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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页(第1页)

她将披风叠好,放进妆奁最底层,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之物。  &ldo;是怕陛下的咳疾在北境愈发严重了。微服私访,不知那营中的军医,医术比宫中太医是不是一样。&rdo;  洪钱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太清楚这位娘娘的性子了‐‐所有的千回百转、所有的锥心刺骨,到了嘴边,总要寻一个最妥帖、最冠冕堂皇的由头,才能安稳地落下来。  &ldo;娘娘仁心,陛下若知晓,定会感念娘娘的忧心。&rdo;洪钱躬身,将一旁的银丝炭拨得更旺了些,让殿内的暖意再浓上几分。  虞枫眠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件披风上。指尖抚过那用银线勾勒出的梅枝,那梅花开得孤绝,花瓣边缘甚至用了极淡的灰线勾边,远看是傲雪凌霜,近看,却像是被风霜侵蚀过的旧痕。  &ldo;感念?&rdo;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ldo;她若真有心,便不会让我在这深宫里,对着这针线熬白了头。&rdo;  话虽如此说,她却还是将那披风重新拿起,取过一旁的熏笼,将披风轻轻覆了上去。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梅花的冷冽气息,随着热气丝丝缕缕地氤氲开来,仿佛要将这深宫的寂寥,都一并熨帖平整。  &ldo;洪公公,&rdo;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ldo;你说,北境的雪,此刻该有多大了?&rdo;  洪钱一怔,随即答道:&ldo;回娘娘,北境苦寒,如今怕是早已大雪封山了。&rdo;  &ldo;是啊……大雪封山。&rdo;  虞枫眠喃喃重复着,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那遥远的北方。她仿佛能看到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看到那座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营帐,看到帐内那一点微弱的炭火,以及……那个她日夜牵挂,却又不得不放手的人。  她闭上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逼了回去。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黄文与相识不久的何大福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块还烫手的肉,嘴里的话就没断过。  &ldo;这北境,真他的冷。&rdo;黄文说着,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烧进胃里,总算在四肢百骸里逼出一点活气。&ldo;这种天,就该围着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rdo;  他身旁的何大福没接茬,只是沉默地撕咬着嘴里的肉,又端起酒囊灌了一口。火光在他那张被风霜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松木在火堆里发出&ldo;噼啪&rdo;的脆响,几点火星刚溅起,便被北境凛冽的夜风卷走,瞬间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黄文盯着那簇跳跃的火苗,眼神渐渐失了焦,仿佛穿透了火焰,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何大福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着它被火舌舔舐,才哑着嗓子开口:&ldo;黄兄,你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回得去吗?&rdo;  黄文回过神,接过何大福递来的一块肉,咬了一口。油脂在舌尖爆开,滚烫,却尝不出什么滋味。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离家前母亲塞进他手里的护身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有妹妹追到村口,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烟,越想抓,越抓不住。  &ldo;回得去。&rdo;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何大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ldo;等仗打完了,我就回乡下种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这辈子再也不碰刀枪。&rdo;  何大福笑了,笑声干涩,带着几分被风吹透的苦涩:&ldo;我连家在哪都记不清了。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后来爹娘没了,我就跟着军队走。走到哪算哪……要是哪天死了,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rdo;  火堆里的柴又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黄文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大福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  然后,他把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ldo;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rdo;他说,声音沉了下来,&ldo;今晚有肉,有酒,有兄弟陪着,就够了。&rdo;  何大福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湿痕,他也不擦,只是死死盯着火堆,眼里映着那团明明灭灭的光。  &ldo;黄兄,&rdo;他忽然问,&ldo;你说这火,能烧到天亮吗?&rdo;  &ldo;能。&rdo;黄文看着那簇在寒风中倔强燃烧的火苗,一字一顿地说,&ldo;只要柴够,就能烧到天亮。&rdo;  何大福没再说话,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投向不远处那片沉默的军帐。夜风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无声的旗。  &ldo;真希望那个从皇城来的军师,&rdo;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火堆许愿,&ldo;能有点真本事。&rdo;  黄文没接话,只是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星腾起,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何大福如出一辙的期盼。  &ldo;陛下,为何不以御驾亲征为名来北境呢?&rdo;胡桉泽问着站在沙盘后的人。  &ldo;若朕是御驾亲征来,多有不便。&rdo;我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指尖在&ldo;断魂谷&rdo;的位置轻轻一点,&ldo;但以朝廷派来的军师身份,可与将士们更亲近些。&rdo;  我说完,才抬起头。  &ldo;皇兄跟朕说说,那敌军将领都是些什么人?&rdo;  胡桉泽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在深夜突然问起这个。他垂下眼帘,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那张铺满山川关隘的羊皮沙盘上。  &ldo;回陛下……&rdo;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帐外巡逻的士兵,&ldo;敌军主将乃是北狄可汗的亲弟弟,拓跋野。此人用兵诡谲,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途奔袭,犹如草原上的狼群,来去如风,极难捕捉。&rdo;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那道蜿蜒的河谷上重重一点:&ldo;前月,我军左翼的三千骑兵便是在这&lso;断魂谷&rso;中被他设伏,几乎全军覆没。他不仅勇猛,而且……&rdo;胡桉泽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ldo;而且极善攻心。他深知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便派小股骑兵日夜骚扰我们的补给线,不求杀敌,只求让我们疲于奔命,军心自乱。&rdo;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帐外,北境的夜风依旧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嗥叫,衬得帐内愈发寂静。  &ldo;拓跋野……&rdo;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ldo;是。&rdo;胡桉泽点头,又补充道,&ldo;其麾下还有两员副将,一个是他的长子拓跋宏,年轻气盛,但悍不畏死,每次冲锋都身先士卒,在敌军中威望极高。另一个……&rdo;他迟疑了一下,&ldo;是一个叫阿史那隼的汉人,据说是早年被掳去的,如今却成了拓跋野最倚重的谋士,对我军的布防和粮道了如指掌。&rdo;  我抬起头,目光与胡桉泽在摇曳的烛火下相遇。  &ldo;汉人……&rdo;我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ldo;有意思。&rdo;  胡桉泽见我神色不似担忧,反倒透着几分深意,不由得面露疑色:&ldo;陛下,那阿史那隼既熟知我朝军制,又深谙北境地形,若任由他替拓跋野出谋划策,只怕我军粮道将永无宁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出一支精锐斥候,不惜代价将其刺杀……&rdo;  &ldo;皇兄,你错了。&rdo;我轻声打断他,指尖顺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粮道的红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隘口处,&ldo;刺杀一个谋士,拓跋野还会用第二个、第三个。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rdo;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ldo;阿史那隼是汉人不假,但他被掳走多年,如今在北狄位极人臣,拓跋野对他言听计从。你觉得,他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是故国的身份,还是北狄给他的荣华富贵?&rdo;  胡桉泽微微一怔,若有所思:&ldo;陛下的意思是……&rdo;  &ldo;传令下去,&rdo;我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ldo;从明日起,粮队照常出发,但沿途的防守要故意露出破绽。另外,让随军的文书连夜伪造几封密信,用阿史那隼的旧印封缄,信里就写……朝廷念及他流落异乡之苦,已赦免其罪,只等他阵前反正,便封侯拜将。&rdo;  &ldo;这……&rdo;胡桉泽眉头紧锁,&ldo;陛下,此乃反间之计。可拓跋野生性多疑,未必会信。更何况,万一阿史那隼将计就计,借机设伏,我军粮队岂不成了诱饵?&rdo;  &ldo;他当然不会信。&rdo;我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帐外,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飞雪,远处的篝火在风雪中摇曳,宛如暗夜里一双双不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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