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我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院子,至少三间房,通风要好。需要持续供应的热水,干净的布。药材,这是清单,能找到多少是多少,找不到的,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代。&rdo;她语速很快,像早已打好腹稿,&ldo;需要至少十个手脚利落、不怕脏、听话的人,男女皆可,但要未染病或已痊愈的。所有病患,必须按我说的分区隔离,我的规矩,必须遵守,违者,我立刻走人。还有,&rdo;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ldo;我不见官,不问来去,不管你们是谁,从哪来到哪去。我的事,你们不得打听,不得干涉。&rdo; &ldo;可以。&rdo;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转向玄七,&ldo;记下了?立刻去办,找刘知州协调,一切按……按大夫吩咐。&rdo; 玄七抱拳:&ldo;是!&rdo;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干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面巾下有了一声叹息,便向外走去。 &ldo;还未请教大夫尊姓大名。&rdo;我在她身后道。 她脚步未停,只有冷淡的声音飘回来: &ldo;叫我阿青。&rdo; 从那天起,鄯善城破碎的秩序里,多了一个叫&ldo;阿青&rdo;的女大夫,和一群沉默而高效的帮手。 我们征用了城内一处相对独立、先前富商废弃的宅院,按照阿青的要求改造。玄七带人日夜清理,砌灶烧水,搜集药材。刘知州得知&ldo;朝廷来的大人&rdo;不仅挺了过来,还要主导救治,又惊又怕又有了主心骨,抖擞起最后的精神,按清单搜罗物资,调配人手。十个胆大心细的百姓很快找来,在阿青简短而严厉的训话后,开始工作。 阿青是绝对的核心。她似乎不知疲倦,每日天色未亮即起,深夜方归。看诊、施针、开方、指导煎药、教授防疫之法、处理秽物、甚至亲自为重症者清理疮口。她的操作精准迅捷,面对溃烂的皮肉、腥臭的脓血,眼都不眨。她的话依然很少,指令清晰冰冷,犯错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斥责,但做得好,也得不到半个笑容。只是,经她手的病患,死亡的速度明显慢了,甚至,开始有人真的好转,颤巍巍地走出隔离的棚子。 我也没有闲着。身体稍好,便不再只局限于那小院。我跟着阿青,看她如何工作,也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粥药,安抚躁动。我以&ldo;朝廷人&rdo;的身份,督促官府更高效地运转,将有限的存粮和药材集中调度,优先保障救治所需。我倾听残存胥吏和百姓的哭诉,记录疫病发展的规律,观察阿青所用的药方和手法。 我很快发现,阿青的医术,极为特殊。她用药凶猛大胆,有些配伍甚至堪称险峻。下针位置,有时也与寻常医理不同,却往往有奇效。她似乎对这场瘟疫的&ldo;脾气&rdo;摸得很透,知道何时该清热,何时需扶正,何时要下猛药通泻。这不是照本宣科,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搏杀出的、近乎本能的经验。 我也在观察她。那双眼睛,越看,越与记忆深处顾清寒偶然流露的神韵重合。但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相似。阿青的举止利落甚至有些粗粝,带着市井行走的警觉与疏离。她的手有茧,指节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她偶尔露出的手腕,有一道陈年旧疤。她身上那缕冷香,很淡,却独特,我从未在顾清寒或任何宫眷身上闻到过。 她真是顾清寒吗?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如毒藤缠绕。深宫皇后,如何能化身边城疫区的游方女医?时间、空间、身份,无一吻合。可那双眼睛……若非至亲姐妹,天下真有毫无血缘却眉眼神韵如此相像之人?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上天送来的一线生机,一个巧合,一个谜题。而眼下,破解谜题远不及控制疫情重要。 疫情在阿青到来约十日后,出现了拐点。新发病例开始减少,重症者的死亡率下降,陆续有痊愈者被确认,返回他们破败但终于有了生气的家。焚烧尸体的黑烟不再昼夜不息,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渐渐被药草味和烟火气取代。尽管依然有死亡,有哭泣,但绝望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微光。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谈论那个蒙面的女菩萨。他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叫什么,但她的银针和药汤,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他们的父母、子女。感激的目光,偷偷的跪拜,悄悄放在她暂住院子门口的、一把晒干的野葱,几枚难得的鸡蛋。 阿青对此一律无视。她依旧沉默,冷淡,早出晚归。只是,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孩童,怯生生地将一朵不知从哪个角落摘来的、蔫黄的野花放在她必经的路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低头,没有停留,但走过时,那朵花不见了。 这天傍晚,阿青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正与玄七核对明日需补充的药材清单,见她进来,便让玄七先去办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蒙面的布巾染上一层暖橘色。 &ldo;今日情况如何?&rdo;我递过半碗温水,这是多日来形成的默契。 她接过,没喝,放在一旁石桌上。&ldo;南城又死了三个,都是拖得太久的。西街那个吐血的妇人,脉象稳住了,能喝下米汤了。新发病的,还有两例,已隔开。&rdo;她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 &ldo;辛苦了。&rdo;我看着她,&ldo;若无你,此城已成鬼域。&rdo; 她没接话,抬眼望向天边沉落的日头,忽然道:&ldo;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rdo; &ldo;是你医术高明。&rdo; &ldo;是你命硬。&rdo;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ldo;也或许,是心里有股气,撑着。&rdo; 我心中一动。&ldo;什么气?&rdo; &ldo;不甘死在此地的气,想救更多的人的气,或者……&rdo;她顿了顿,那双狐媚的眼微微眯起,&ldo;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的气。&rdo; 四目相对,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 &ldo;阿青姑娘,&rdo;我缓缓开口,&ldo;这场瘟疫,你怎么看?我是说,它的根源,解法。&rdo; &ldo;天灾为引,人祸为薪。&rdo;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已想过千百遍,&ldo;饥荒流民,聚集无依,污秽横流,正气衰微,时疫自然滋生。官府无能,应对失措,药材断绝,匪患阻路,便是火上浇油。如今阻断传播,对症下药,扶正祛邪,疫情可控,但元气大伤,非数年不能恢复。若再遇饥荒、兵祸,&rdo;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ldo;你看得很透。&rdo;我叹道,&ldo;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透彻。&rdo; &ldo;见得多了,自然就透。&rdo;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自得,&ldo;在边境,在流民堆里,生死看得太多,道理就简单了‐‐活着,不容易;想活得好点,更难。&rdo; &ldo;姑娘是边境哪里人?&rdo;我试探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ldo;又来了&rdo;。&ldo;萍踪浪影,何处不是家。&rdo;她站起身,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ldo;疫病将平,你的承诺,我日后再找你要。再过几日,等最后几个重症稳定,我便走。&rdo; &ldo;走?去哪里?&rdo; &ldo;天涯海角,哪里有病,哪里死人,或许就去哪里。&rdo;她将碗放回石桌,发出轻轻一响,&ldo;你我两清了。&rdo; &ldo;两清?&rdo;我上前一步,&ldo;你救了我,救了这鄯善城无数百姓,岂是那点药材人手足以偿还?阿青姑娘,我仍不知你从何处来,但你有如此医术,心……也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冷硬。为何不留下来?留在此地,或去更大的地方,救治更多的人?我可以……&rdo; &ldo;你可以怎样?&rdo;她打断我,眼中掠过一丝讥诮,&ldo;给我金银?给我宅邸?给我个官医的名头?还是让我进太医院?&rdo; 我语塞。我的确可以做到这些,甚至更多。但此刻,我不能暴露身份。 &ldo;那些东西,&rdo;她声音冷了下来,&ldo;对我无用。我治病,收诊金,银钱也好,承诺也罢,交换而已。治好了,缘尽。我不需要归宿,也不信承诺。这世道,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和权位。&rdo;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疏离。这绝非她的年纪的口吻。 &ldo;那……至少让我知道,你的真名?&rdo;我退而求其次。 &ldo;阿青就是真名。&rdo;她转身,向屋内走去,&ldo;早些歇息吧,明日事还多。&rdo; 就在她即将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一阵夜风吹过,拂动她垂落颊边的碎发,也微微掀起了她一直紧裹的粗布外衫的领子。 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我看着她的背影,带着疑虑。 罢了,罢了,为何思虑如此多呢? 我走出院子,脚步轻快了些。 沈墨和安佳宁是在三天后才抵达鄯善。那时,我正在流民中分发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