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身,握住她递来的手。那手冷得像一块冰,仿佛稍用力便会碎裂。一同踏下马车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ldo;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do; 山呼声震耳欲聋。我望向最前方那张熟悉的脸,是新科状元、此次副使安佳宁。她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垂首恭立时,仍带着文人特有的清矜气度。 &ldo;平身。&rdo;我尽力让声线显得平稳。 众人谢恩起身。安佳宁上前半步,执礼恭谨:&ldo;陛下旅途劳顿,可需传些茶点?&rdo; 我侧目看向身边的顾清寒,眼中疑问再明显不过‐‐为何要我下车? 她却已轻启朱唇,声音清凌凌地荡开:&ldo;皇上嫌车里闷,想与妾身寻个清净处透透气。&rdo; 妾身? 我看着她,满心疑惑几乎要溢出胸膛。 安佳宁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ldo;臣即刻安排。&rdo;她转身,几句简洁指令落下,随行侍卫便训练有素地动了起来,很快在道旁林间清出一方空地,以锦绣帷幕细细围拢。 我步入这临时围出的小天地,在铺了厚软垫子的蒲团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瓷茶盏温润的边缘,目光扫过四周微微拂动的帘幕。地上铺设的锦垫厚实柔软,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倒真有了几分野趣的静谧。 忽然,红衣翩跹,她已轻盈落入我怀中。 她执起我的手,引着它缓缓抚上她的背脊。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瞬间将我所有飘远的思绪拽回。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她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ldo;人多眼杂,戏需做足。&rdo; 我即刻会意,扬声道:&ldo;都退下。&rdo; 脚步声迅速远去,帘幕内外,顷刻间只剩下我与她两人。她牵引着我向后仰倒,背部陷入厚软垫子的包裹。 &ldo;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do;我压低嗓音,疑问如潮水般倾泻而出,&ldo;朕明明记得是在武谦帝陵之中,何以一睁眼,便在此地?还有……你方才自称&lso;妾身&rso;?&rdo; 顾清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着霜色的指尖,轻轻解开了我脸上的假面。微凉的指腹点在我额心,继而缓缓下滑,掠过眉心,沿着鼻梁的弧度,最后停在我的唇畔。每一寸触碰,都激起细微的战栗。 她垂着眼睫,眸底情绪晦暗难明。&ldo;皇上既抛下朝堂,孤身潜入程国寻我……又以自身精血喂入我唇齿,救我于将散之时,甚至赐我姓名。&rdo;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寒意透过肌肤直抵骨髓,&ldo;皇上,您为何要这么做?&rdo; ‐‐自然是因为,你曾不知多少次,救过我的命。 这话尚未出口,已被她冰凉的指尖按住唇瓣,堵了回去。 &ldo;莫问,也莫说。&rdo;她的嗓音冷冽,掌心却滚烫惊人。她将我的脸轻轻拢向那一片灼眼的红衣,袖口柔软的布料蹭过耳廓。 唇瓣相触的刹那,一股幽冷的暗香萦绕而上,丝丝缕缕,缠绵如网,将人的神智细细裹缚。 远处城楼上,一缕孤烟没入渐沉的暮色;长街畔,垂柳枝条拂过墙头;不知谁家楼阁,琵琶弦动,碎了一地泠泠如水的月光。 坊间的灯火,次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忽而变得沉闷,车轮滚上了平整的御道。车厢外,市井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入‐‐糖画摊的铜锣叮当、绸缎庄伙计清亮的吆喝、孩童追逐风车的嬉闹,这些声音混杂着侍卫整齐划一的步伐,在渐浓的暮色里翻腾涌动。 顾清寒的手指仍松松缠在我腕间,力道看似卸去,指尖却顺势滑入我掌心,沿着纹路细细描摹,宛若勾勒一道无人知晓的秘符。 我垂眸,意图将这一切忽略。她却倏然抬手,用指尖挑开了鲛绡帘的一角。我顺着那缝隙向外望去。 朱漆的高大牌楼矗立在街口,鎏金匾额上&ldo;尚京&rdo;二字被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镀成灼目的赤金。两侧商铺的灯笼正被人一盏盏点亮,流苏在晚风中颤动,恍若摇曳的焰舌。百姓被执戟的甲士远远隔在街道两侧,却仍有胆大的少女投来含羞带怯的眼风,亦有幼童举着晶莹的糖人,踉跄着想靠近车架,旋即被亲兵横置的长矛惊退。孩子手一松,糖人&ldo;啪嗒&rdo;坠地,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蜿蜒漫开,于昏黄暮色中,竟透出一丝血痕般的色泽。 &ldo;程国的月亮,瞧着总比宫里圆些。&rdo;她在我身侧轻笑,气息拂过耳际。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一支青瓷酒盏自街角某处猛地掷来,&ldo;哐当&rdo;一声,正正砸在车辕的铜钉上,立时碎裂。清冽的酒液混着残余的糖渍,溅湿了我一片袍角,凝成一块难看的暗斑。 亲兵厉声喝问,马蹄急促踏碎满地瓷片,街面一时骚动。 顾清寒却将帘角压得更低了些,只余一双眸子在外,那眼中流转的笑意,在晃动光影里愈发显得波光粼粼。&ldo;这热闹,&rdo;她慢悠悠地道,腕子却忽然一抬,攀住了车内小案边缘,惊得我下意识抽手,反被她顺势扣住了指尖,&ldo;倒比戏台子上还有趣。&rdo; 她倾身过来时,鬓边垂下的步摇流苏扫过我鼻尖,那缕幽冷的暗香再次萦绕。车架却在此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透过帘隙,只见宫墙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拔地而起,檐角鎏金的鸱吻,正吞吐着天际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安佳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传来,似乎被这铜墙铁壁滤去了情绪,只剩平板的恭谨:&ldo;陛下,程帝已在九霄殿设宴,恭候圣驾。&rdo; 顾清寒忽地直起身,指尖从我掌心抽离,带起一缕细微的、近乎痒痛的触感。她垂眸,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广袖,镶珠的步摇在车内昏暗烛光下,随着动作明明灭灭。 &ldo;上官渡原随使团同至,&rdo;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ldo;妾身已令他先行返程,调两万禁卫,驻于尚京郊外五里处,以备不时之需。&rdo;语毕,她再次拈起那枚兽纹假面,为我仔细覆上。她玉色的指甲在窗外透入的暮光里,泛着冷月般的光晕。 车帘被宫人从外彻底掀起。 刹那间,无数宫灯的光芒如决堤星河,轰然倾泻而入,晃得人目眩。那光流淌在我素白的广袖上,仿佛镀了一层流动的银。 程国天子李隆卿,正负手立于汉白玉阶的最高处。身后,七十二盏鎏金宫灯将他明黄的龙纹袍照得熠熠生辉,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在夜风中相互轻叩,发出清泠泠的碎响。 我扶着顾清寒踏下马车,足底触及的玉阶,沁凉如秋水。 &ldo;崇义帝竟携佳人同辇而来,倒教朕好生意外。&rdo;李隆卿笑声朗朗,裹挟着御用龙涎香浓郁的气息。他抬手示意,袖口露出一截精工雕琢的蟠龙纹金护甲,&ldo;这假面……倒衬得崇义帝更添几分威仪,不似临朝时的温雅了。&rdo;他目光扫过我与顾清寒,笑意未达眼底,&ldo;述邱殿乃朕幼时居所,虽不及九霄殿宏阔,倒也清幽。庭中那株三百年的珊瑚树,此刻正开着血色之花。帝若肯屈尊暂居于此,夜间倒可赏这&lso;赤玉生烟&rso;的奇景。&rdo; 我顺着他所示方向抬眼望去。朱漆回廊的立柱之间,影影绰绰立着持戟的甲士,他们玄铁铠甲上狰狞的饕餮纹饰,在摇曳的烛火光晕里忽明忽暗,恍若一头头蛰伏于暗处、择人而噬的猛兽眼瞳。 夜风掠过,带来顾清寒身上特有的暗香,与她腕间那缕冷泉浸过般的丝绦气息混合,钻入鼻尖。 &ldo;程帝陛下盛情,&rdo;我面具后的声音平稳无波,&ldo;既如此,便劳费心了。&rdo; 脸上金箔贴就的假面,在煌煌灯烛下折射出细碎冷光,边缘锐利,恍若困兽挣动时露出的獠牙。 述邱殿内,烛火通明。 我将随侍人等尽数屏退,只余顾清寒独自立于殿心阶前。她此刻低眉垂首,素手安然交叠于身前,裙裾迤地,安静得仿若雪原上敛起爪牙的白狐。 &ldo;今日之事,&rdo;我背对着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搁在一旁的紫檀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ldo;朕姑且再容你一回。下不为例。&rdo; 烛火的光影随着我转身的动作,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转。 她莲步轻移,绣鞋踩着光洁的青砖地面,悄无声息,衣袂拂动如蝶翼掠过静水。她并未抬头,只轻声问,长睫如蘸墨的笔尖:&ldo;皇上所指逾矩,是因妾身身份微贱,不堪伴驾?还是……恼妾身擅自冒犯天颜?&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