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冷。浑身都透着凉意。 我不懂情爱。只记得战场那袭红衣,灼了我的眼;只记得那句脱口而出的&ldo;带你走&rdo;;只记得梦中身影从此有了面容;只记得她为我缝补钱袋的侧影……这算是爱么?我是喜欢她。可她若知我是女子,会如何? 定会恨透了我罢。 &ldo;胡桉奇。&rdo; 菊月托起我低垂的脸,指腹抚过眉间。我怔住‐‐她从未直呼过我姓名。 &ldo;怎么了?&rdo;我望进她眼里,却见她眼角也已湿润。 她为何哭? &ldo;菊月……&rdo;话音未落,她的脸忽在眼前放大。 微凉的唇贴上我的嘴角。 脑中霎时空白。 直至双唇彻底相合,心魔在颅内掀起狂涛。 她退开些许,唇仍贴近耳廓,低语:&ldo;只是一张相似的脸……皇上便失神至此么?&rdo; 我猛地推开她,冷着脸挥袖,将案上奏折尽数扫落! 菊月只是静静看着。 &ldo;朕只恕你此次越矩。&rdo;我背过身去。 &ldo;虞枫眠喜欢的……是那位胡公子。&rdo;她的话如针,刺得心口一痛。我攥拳砸向案面,旧伤崩裂,白绫透出血色,却不觉疼。 身后脚步声近。菊月执起我藏于袖中的手,凝视那抹殷红,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她扳过我的脸,再度吻上。 不再是浅触即止。 唇齿启合间,我面色尽褪,任由她去。 她忽然后撤半步,广袖一扬‐‐ 空气中漾开薄雾,细看竟是微尘般的颗粒弥散。 我一愣:&ldo;菊月……你想害朕?&rdo; 她立于眼前,泪眼朦胧。我想抬手为她拭泪,最见不得人哭。 臂抬起,却如断线纸鸢,倏然垂落。浑身气力骤散,我倚着案几,缓缓滑倒。 意识涣散前,只听她俯身,在耳畔轻轻答道: &ldo;怎会害你。&rdo; &ldo;胡桉奇……忘了这一切罢。&rdo; 温热的池水将我全身包裹,我沉在池底,闭着眼。若有人看见,大概会以为我已驾鹤西去。我静静感受着心脏猛烈的撞击、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直到脑中晕眩,直到那团莫名的迷雾散去,我才猛地破水而出。 湿发紧贴着头皮,发尾沉甸甸地搭在肩颈。我侧身趴在池边,胸口某个地方,仿佛被悄然剜去一块。我究竟……遗落了什么?说不清,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头向后仰,靠在池沿,阖上眼。这一池水太暖,暖得让人发倦。 &ldo;皇上。&rdo;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熟悉到骨髓里。是菊月。 我没有动,只是睁开眼,透过氤氲水汽,望向那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我没有应声,唯有睁开的眼证明魂魄尚在。 我能感觉到她在靠近,气息渐近,幽香缠绕。她的指尖触上我的肩,轻轻捻起一缕湿发。心绪终究被搅乱,我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ldo;怎么,肯回来了?&rdo;我侧过脸,看向她的侧颜。 已是一月过半未见她了。自那日她易容成周鸢,与我在马场演了那出戏,次日她便失了踪迹。不知去向,未有只言片语。她从未如此。我令暗卫四处探查,竟连一丝踪迹都寻不着。直到她的信鸽落在殿前,展开信纸,唯有一句:&ldo;臣心中愁绪已乱了心神,待春去,夏暑而归。&rdo;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脖颈,没有回答。纵然同为女子,纵然视她为至交密友,此刻我身无寸缕,脸上仍禁不住漫上绯红。环住我的人忽然没了动静,我轻轻推开她的手臂,踏上台阶,取过一旁里衣穿好。 菊月仍蹲在池边,一动不动。直至我系好袍服,她依旧如此。我望着她,不过别离月余,怎似换了心性?我轻轻唤她:&ldo;菊月?&rdo; 池边人怔了一下,缓缓站起身。她未着宫装,一袭素白长裙曳地,腰间青蓝衣带如一抹冷泉。青丝如瀑,发尾只用布带松松束起。她转过身,那张脸‐‐与我梦中常现的容颜几乎重叠,却又更添几分横生的媚意,如狐如妖。她又换了新的假面么? 我们相视良久,她才开口:&ldo;皇上已能将袍服穿得这般妥帖了。&rdo; 我揉了揉眉心:&ldo;你走后,朕也只能自己来。&rdo; 又是一阵沉默。不能总这样僵着。我向她走去,鼻间暗香愈发浓郁。仅余几步时,她忽然问:&ldo;皇上……安康喜乐否?&rdo; 我止步,思索她话中深意。是心安,还是身健?是为何事而喜,又是因何而乐? &ldo;朕一如往常。&rdo;思忖片刻,我才答道,&ldo;你呢,菊月?&rdo; 她听后,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沉默再度蔓延。我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 &ldo;朕有些好奇,你是为何事愁绪萦怀,竟至乱了心神?&rdo;我抬眼望去,目光里满是探究。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古怪而勉强,渐渐笑得泪眼婆娑。我从怀中取出巾帕,为她拭泪。她抬起手似要阻拦,却又颓然垂下。 &ldo;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圞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仁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rdo; 我蹙眉听她吟完。原来,她的愁绪是情。 &ldo;你心仪何人?朕为你赐婚。&rdo;我话音方落,便见她眼中蓄积的泪水又一次决堤。我慌忙抬手想再为她擦拭。 却见她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双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我伸手想抓住她,指尖只掠过一片冰冷空气。 &ldo;噗通&rdo;一声,她落入池中,素白纱裙如莲绽开,苍白面容与衣裙几乎融为一体。我心头一紧,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池中。 池水温热,她的手却冷如寒冰。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出水面,手指急急搭上她的腕脉‐‐ 竟探不到一丝跳动! 我一把将她抱起,冲出殿门。洪钱守在门外,见我模样,骇然失色。 &ldo;传太医!去太医院!快!&rdo; 宫道之上,历来无人敢奔跑疾行,再急也只能快步。 禁卫黄文今日轮值西宫巡查。烈日当空,巡视几圈并无异状,他便想悄悄寻个僻静处偷会儿懒。刚整了整衣襟,抬眼却见远处一片骇人景象‐‐ 九五之尊未戴冠冕,黄袍与中衣尽湿,凌乱贴在身上。他怀中横抱着一名女子,那女子面无人色,一条藕臂软软垂落,了无生气。 怀中的身躯冰冷刺骨,我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时值盛夏,怎会有人寒凉至此?除非…… 我不敢再想,怕那念头成真,自己会先一步崩溃。 踏进太医院,院内太医见到我,慌忙跪倒一片。此处何曾有过天子亲临。 我将菊月轻轻平放在院内的书案上,回头看向跪伏在地的御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ldo;为她诊脉。快!&rdo; 御医颤手搭脉,神色渐渐沉如阴雨。 &ldo;回禀皇上,此女身中奇寒之毒,如今已……已深入五脏六腑。&rdo; 我眉头紧锁,轻轻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ldo;能治吗?&rdo; 心魔在心底嘶吼:治不好她,尔等皆要陪葬! 为首的太医重重叩首:&ldo;臣……必竭尽全力,以报天恩!&rdo; 我微微颔首,伸手将她颊边凌乱的湿发轻轻拢到耳后。 汤药煎好喂下,窗外日头早已西沉。竟已过了这么久么?我这才惊觉自己发髻散乱,冠冕未戴。看着榻上静静昏睡的菊月,我放下床帐,转身走出内室。 殿中,洪钱与上官渡肃立等候。上官渡上前一步,欲言又止:&ldo;皇上……&rdo; 我抬手止住他的话头:&ldo;流言蜚语,朕心中有数,不必刻意阻拦。&rdo;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ldo;臣并非要奏此事。是鸢昭仪娘娘……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rdo; 周鸢? 她为何而来? &ldo;让鸢昭仪先回吧,朕晚些自会去寻她。&rdo;我撑着头,眉眼间倦意分明。洪钱与上官渡不再多言,默然退下。 待重新换好龙袍,束起长发,重新拿起案上奏折时,我才恍然‐‐自己不过是在拖延。拖到无人过问,拖到海枯石烂。 还有半月,殿试学子便要入翰林院任职,春闱舞弊的幕后黑手却仍无头绪。皇兄的死,至今无处着手。抬眼望向远处,忽然想起还是闲王时的日子‐‐那时最爱吹笛,去哪都带着。 我拉开案上榆木盒的隔层,那支旧笛静静躺着。我将它别在腰间,手指下意识触到一旁佩着的玉佩‐‐因常年摩挲,玉面早已温润生光。皇兄,皇姐,母妃……眉间蹙起已成习惯,我用力揉着额角,连头也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