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剑,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碎裂的砚台,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我解下腰间的木剑,将它扔在案上,转身走向殿壁,取下了悬挂在那里的御军剑。 精钢锻造的剑身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越的龙吟。我双手握剑,旋身,朝着殿中一座青铜烛台,用尽全力劈下! &ldo;锵‐‐!&rdo;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后,烛台从中断裂,上半截&ldo;哐当&rdo;坠地,残余的蜡烛滚出老远。殿内光线霎时暗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长剑垂地,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握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菊月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多言。她取来火折,默默点亮另一座烛台,让光明重新充满殿宇。然后,她走到那被劈成两段的青铜烛台旁,俯身,将它捡起,仔细地放在角落,以免绊倒人。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我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紧握剑柄的手上。她的掌心微凉,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她一根一根,轻柔却坚定地掰开我的手指,将沉重的御军剑从我手中取下,归入鞘中,放回原处。 &ldo;建木枪,我已送去内务府匠作监修整了,明日便能让上官大人取回。&rdo;她低声说着,再次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平我紧蹙的眉峰。 她看得到。看得到我眼中强忍的、几欲夺眶而出的泪,看得到那泪光后深不见底的痛与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无助。 我忽然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脸。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顺着坚硬的御案边缘,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金砖地面隔着衣料传来寒意,我却浑然不觉。 菊月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在我身旁坐下,肩头轻轻挨着我的肩。无声的陪伴,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更漏声隐约传来。我终于放下袖子,抬起头。烛火跃动,刺得我眯了眯眼。 &ldo;朕有些累了。&rdo;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不堪,&ldo;扶朕起来。&rdo; 背后的伤口,在方才那番不管不顾的剧烈动作中,早已撕裂开来。此刻放松下来,那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才迟来地、清晰地传遍每一根神经。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浸透里衣,粘腻地贴在背上。 菊月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玄色的衣料看不出颜色变化,但那片洇湿的、更深沉的痕迹,以及空气中隐约的血腥气,让她瞬间明了。 我将外袍褪下,里衣的后背处,果然已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紧紧粘在皮肉上。 &ldo;这皇袍……怕是要不得了。&rdo;我趴在软榻上,侧头看着被扔在一旁的、染血的衣袍,忽然有些烦躁地想:若是玄黑色的袍子,血迹便不会这么扎眼了。 菊月取来药箱,动作熟练地剪开与伤口黏连的里衣布料。药粉触及皮肉的刹那,一阵钻心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奇怪,之前上药,似乎从未疼得如此厉害。 菊月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手中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药箱中那瓶麻沸散。 &ldo;不必。&rdo;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ldo;不用麻药。&rdo; 用一次,便要昏睡三个时辰。眼下多事之秋,我哪有那么多时辰可以虚耗?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无比的、撕裂般的痛楚。那疼痛尖锐而持久,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在皮肉与神经上研磨。汗水浸湿了鬓发,我死死抓着榻边的锦褥,指节捏得发白。 这疼痛,反倒让我混乱的思绪奇异地清醒过来。而清醒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黑暗前,我只来得及看见菊月担忧的脸。 再次醒来时,殿内烛火通明。我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龙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侧头一看,菊月竟趴在榻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 她定是守了我许久。 我轻轻起身,动作尽量放轻,然后弯腰,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她似乎累极了,只是眉头微蹙,并未醒来。我将她安置在龙榻上,为她盖好被子,这才转身走向御案。 案上的奏折,堆得比记忆中又高了些。 我刚坐下不久,殿门便被轻轻推开。洪钱垂首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更轻。 &ldo;才休了一日,&rdo;我挑起眉看他,&ldo;便休养好了?&rdo; 洪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直身子回道:&ldo;一日足矣。奴才,谢皇恩浩荡。&rdo; 他的态度,似乎比往日更谨慎、更恭顺了。我想起之前吩咐他暗中留意户衙役之事,便问道:&ldo;朕之前让你留意的事,如何了?&rdo; &ldo;皇上吩咐的事,奴才岂敢忘却。&rdo;洪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双手呈上,&ldo;这是那户衙役近日行踪,以及与何人私下会面的记录,请皇上过目。&rdo; 我接过,展开。 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逐渐覆盖的天空。 流连青楼,一掷千金;强抢民女,威逼利诱;夜间与城中富家纨绔密会,所谈并非正事,尽是何处有新来的清倌人,谁家女儿貌美可欺…… &ldo;砰!&rdo; 我将折子重重合上,摔在案上。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堵得心口发闷。这等蠹虫,竟也能让淮虞那样干净纯粹的姑娘,心心念念,视若神明? 洪钱察言观色,见我面色铁青,立刻躬身道:&ldo;皇上息怒。奴才这就派人,将这厮锁拿下狱,听候发落!&rdo;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污秽之物从世间抹去。 可是……淮虞。她那双盛满信任与欢喜的眼睛,她提起&ldo;户大哥&rdo;时雀跃的语气。若我真这么做了,待她知晓我的身份,知晓是我下令抓了她心心念念的&ldo;良人&rdo;……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燃起怎样冰冷的恨意。 &ldo;不必。&rdo;我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ldo;先等着。&rdo; 我将那写满秽行的折子推到案角,不再看它,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还有两日,便是春闱会试。这两日,我还得继续扮演那个看似万事不知、沉迷&ldo;美色&rdo;的荒唐少年天子。 菊月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从龙榻上下来,走到我身侧站定,如往常一样,准备研墨侍奉。 洪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菊月身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那视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恍然。 我抬起眼,恰好与他又一次偷偷瞥来的视线对上。 洪钱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ldo;洪钱,&rdo;我放下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ldo;朕,并非美色误国之君。&rdo; 我的确不是。菊月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同榻而眠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皆是女子,哪有那些旖旎心思?除了…… 思绪忽地飘远,触及那个月光下执拗练舞的身影,那个蹲在桥边满眼希冀的姑娘。心尖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隐秘的悸动。 但也仅此而已了。我很快冷静下来,将那一丝异样压回心底最深处。 我是女扮男装的女子。我是背负着江山、秘密与无数人命运的皇帝。 洪钱听完,把头点得像捣蒜,连声道:&ldo;奴才明白,奴才明白!&rdo; &ldo;那些被户衙役强抢的民女,&rdo;我重新执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声音却清晰地下达指令,&ldo;朕于心不忍。洪钱,你去与上官渡商议,差遣可靠之人,设法将她们救出来,妥善安置。所需银两,从朕的内帑支取。&rdo; &ldo;奴才遵旨!&rdo;洪钱精神一振,领命后便匆匆退下,步履间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干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叹。他若不是幼时遭难,被净身入了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以他的机敏与忠心,或许真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成为一名能臣。那么……我便给他这个机会。或许,是该考虑,让他脱离奴籍,真正站到朝堂之上了。 菊月最是懂我。我每一个未出口的念头,每一次细微的情绪变化,甚至下一步可能会做出的决定,她似乎总能预先感知。 待案头那几本加急的奏折批阅完毕,菊月也已将我的建木枪取了回来。 通体乌黑的长枪静静立在案边,枪身修长笔直,枪尖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只有这杆枪,是我用得最顺手、也最顺心的兵器。它见证过我从王府到深宫的岁月,沾染过敌人的血,也承载过我的不甘与挣扎。 我珍而重之地取过一方细软的巾帕,从头至尾,细细擦拭枪身每一寸。然后,我将一直挂在身侧的木剑取下,挂回了墙壁原来的位置。建木枪则立在御案之侧,触手可及。至于那柄御军剑,我让菊月寻了个长条木盒,妥善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