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杯的指尖一顿,抬眼望来:&ldo;&lso;美人&rso;二字,是过客随口叫的。名姓无根,无人予惜。&rdo;她声音轻了些,&ldo;公子可愿……为我取个名?&rdo; 我后退半步:&ldo;名姓父母所赐,在下不宜。&rdo; 她将残酒饮尽,颊边微红:&ldo;我无父无母,被卖到此地。想走,妈妈不放。来往的人,或贪颜色,或欲豢养……我不愿。&rdo;她直视我,&ldo;只求一人真心,粗茶淡饭,白首不离。&rdo; 这话烫人。我一怔,话已脱口:&ldo;若姑娘不弃,我带你离开。&rdo; 说完即悔,此言轻浮。 她却静了。眼中水光一闪,随即极郑重地点头。 然后,她笑了,如云破月来。 我心绪顿乱。她转身收拾细软,背影决绝。带她走?前路何方? 门外忽响起老鸨带笑的声音:&ldo;公子,姑娘,可歇了?&rdo; 我们同时一惊。我夺过她未系紧的包袱扔向床内,一件水红肚兜飘落在地。不及多想,我揽住她倒向床榻,扯过锦被盖住两人,中间隔着厚厚被褥。 床榻窄小,隔着被子也能感到她的紧绷。她的呼吸很轻,却清晰可闻。 &ldo;公子可歇下了?&rdo; 老鸨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细细软软的。我佯作被扰醒,翻身时故意碰倒了床头的茶盏。 &ldo;什么事?&rdo;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 门推开半扇,那张敷着厚粉的脸探进来:&ldo;实在扰公子清梦了。只是楼下有位贵客,非要请虞姑娘唱一曲……&rdo; 我坐起身,帐幔挡住了她打量的视线。&ldo;子时已过,哪有人此刻听曲的?&rdo;我轻笑,&ldo;况且,虞姑娘今夜是我的。&rdo; 几片金叶子在烛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老鸨接过时,指尖有意无意拂过我的掌心:&ldo;公子真是疼人。&rdo; 门重新合拢。我静坐片刻,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虞姑娘已经起身了。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她正在收拾一个青布包袱,动作轻得几乎无声。我倚在窗边看她‐‐素白的中衣,散着的长发,整个人像是用月光捏成的。 梳妆台上的螺钿盒子敞开着。她只从最底层取出一只玉镯,成色浑浊,做工粗陋,与盒中那些珠翠判若云泥。 &ldo;这是小女头一回挣的银子买的。&rdo;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 我点点头。有些东西的价值,本就不在材质。 &ldo;在下家住京城。&rdo;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ldo;姑娘出城后,可有去处?&rdo; 她叠衣裳的手顿了顿:&ldo;天地之大,总有一处能容身。&rdo; &ldo;巧了。&rdo;我微微一笑,&ldo;我在城西有处小院,常年空着。姑娘若不嫌弃,可暂且落脚。&rdo; 她转过身来。烛火在她眸子里跳跃,我看见那里面的迟疑与审度。 不知怎的,竟有些急切:&ldo;在下年十七,父母早亡,并非贪恋声色之徒。此番回京是为明春会试‐‐略通音律,读过几本书,也会些拳脚功夫……&rdo;话出口才觉唐突,脸上微微发热,&ldo;院中房舍三间,姑娘只管安心住着。他日若遇良人,随时可去,在下绝不强留。&rdo; 她静静地听着,眉眼渐渐弯成月牙。我被看得窘迫,转身去斟酒,瓷杯碰着壶嘴,发出清脆的叮咚。 ‐‐这番话,倒像个毛躁的登徒子了。 &ldo;好。&rdo;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ldo;那小女就叨扰公子了。&rdo; 包袱很快就收拾妥帖了。 我将她背起时,她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推开窗,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纵身跃下时,她在耳边极轻地&ldo;呀&rdo;了一声,随即把脸埋进我肩头。 长街空寂。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在巷口时远时近。她从我背上滑下,默默跟在我身后半步处,裙裾扫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回到客栈时,桂月已在暗处候着。 &ldo;传信回京,寻一处清净院落。&rdo;我低声道。桂月领命,身影融入夜色。 &ldo;相月、荷月,去开城门。&rdo;我将腰牌递给暗卫,&ldo;小心些,莫要伤人。&rdo; 马厩里,禾螭见我来了,亲昵地蹭我的手。虞姑娘立在厩旁,月光把她照得宛如玉雕。 &ldo;姑娘可会骑马?&rdo; 她摇头。 我翻身上马,朝她伸手:&ldo;委屈姑娘坐在后头。若觉不便,可用包袱隔着。&rdo; 她抱着包袱坐在我身后,身子有些僵硬。我轻抖缰绳,禾螭小跑起来,她下意识攥住了我的衣角。 城门果然洞开。守城士卒横七竖八倒在两旁,睡得很沉。我们策马而过,直到奔出数里,她才轻声开口: &ldo;这么晚了,城门怎会开着?守城的将士……&rdo; &ldo;北境战事正紧。&rdo;我截住她的话头,&ldo;今夜有粮草要运出城,这才特许通行。&rdo;这借口拙劣,我自己都不信。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她要追问时,却听见她说:&ldo;今夜月色真好。&rdo; 我抬头。天上一轮将满的月,清清冷冷地照着官道两旁的衰草。 &ldo;让在下想起一首诗。&rdo;我说。 &ldo;什么诗?&rdo; &ldo;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皓首江湖客,钩帘独未眠。&rdo;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ldo;小女不懂诗,只觉得……很美。&rdo;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又走了一程,她忽然说:&ldo;公子给小女取个名字吧。&rdo; 我微微一怔。 &ldo;枫眠。&rdo;我脱口而出,&ldo;取诗中二字。姑娘觉得可好?&rdo; 她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ldo;虞枫眠……小女终于有名字了。&rdo;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软的,像初融的雪水。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正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身后的呼吸渐渐匀长绵软。 她睡着了。 我放慢马速。官道颠簸,怕惊了她的梦。 抵达京城时,已是次日晌午。 城门守卒的目光如钩,直往虞姑娘身上瞟。我这才想起该让她戴上面纱。情急之下握住她的手,佯作寻常夫妻模样。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颤抖,沁出细汗。 &ldo;抱歉。&rdo;我松开手,走在前头引路,&ldo;院子就在前面。&rdo; 那是桂月临时寻的住处:两间青瓦房,一口石井,墙角孤零零立着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桠在秋风里瑟瑟颤抖。 &ldo;姑娘暂且歇息。&rdo;我推开东厢房的门,&ldo;我去买些吃食。&rdo; 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回头,她垂着眼睫:&ldo;公子若不嫌弃……小女会做些饭菜。&rdo; 那双手指尖有薄茧,应是常年抚琴留下的。我摇头:&ldo;今日先出去吃。城中有家面摊,汤头是京城一绝。&rdo; 面摊支在巷口,热气蒸腾。她要了碗素面,吃得极慢,却把汤喝得点滴不剩。我放下筷子时,她正望着邻桌孩童手里的糖人出神,侧脸被秋阳镀了层茸茸的金边。 我买了糖人递过去。她愣了愣,接过去时,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去路过绸缎庄,她在橱窗前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一匹月白的料子上。我默默记下了。 院门前,我取出钱袋:&ldo;这些银子姑娘收着。我要去书院备考,恐怕要住上几日。姑娘若……&rdo;顿了顿,&ldo;若想离开,留封信便是。&rdo; 她没有接,只是抬眼看我:&ldo;公子何时回来?&rdo; &ldo;少则日,多则……&rdo;我也说不准。朝中积压的奏章,边关的战报,还有那些暗处的眼睛‐‐这些都不能说。 她终于接过钱袋,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ldo;那小女就在这里等公子。&rdo; 我不敢握那只手,只匆匆点头,翻身上马。走出巷口时回头,她还立在树下,月白的裙裾被风轻轻扬起一角。 皇城在望。 我在僻静处戴上半面青铜护甲。上官渡领着文武百官跪在城门外,山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ldo;吾皇万岁‐‐&rdo; 我瞥见周鸢跪在妃嫔最前列,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纹丝不动。驭马停在她跟前,我俯身伸手:&ldo;爱妃平身。&rdo; &ldo;陛下平安归来,是社稷之福。&rdo;她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水光。 我微微颔首,将缰绳抛给侍卫,登上龙辇。 &ldo;起驾回宫。&rdo; 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暮色。两旁宫人匍匐在地,不敢仰视。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熟悉的龙涎香‐‐我又回到了这权力的极巅,也回到了这世间最精致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