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坐在那高位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满殿仍旧伏跪、尚未完全直起身来的文武百官,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殿的杂音,"但是,之前铁木合所说的那些,是真的。"
他顿了顿,彷佛要给这一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这个世界的天道,确实正在发生变化。它,正在变得更加适宜妖魔生存。"
此话一出,满殿皆寂。
紧接着,是一种比方才更沉、更冷、更教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妖魔,会诞生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人族若还想在这片天地间立足,想和他们争夺这方世界的归属,就必须,要有更多的修士,更多的,能够拿得出手的强者。"
萧禹的声音缓缓落下,可那满殿的人,却彷佛被这一席话,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一个接一个的,那些官员们的脸色,变了。
有人脸色刷地一下,白得没了血色,嘴唇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彷佛寒天腊月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有人则僵着脸,眉头越拧越紧,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显然是在飞快地消化着这消息背后那令人胆寒的意味。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同样的惊惶。
原来,是真的。原来,那个铁木合,没有撒谎。
在这之前,他们心里头,多多少少,还都存着一丝念想,一丝侥幸。他们以为,那所谓"天道倾覆、妖魔当兴"的说辞,不过就是铁木合那老贼编造出来的、为了给自己的入侵太和山所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什么世界变化,什么妖魔大兴,不过是他想吞并大干、想除去萧禹的一块遮羞布。
可如今,这块遮羞布,被萧禹亲手,给揭了下来。
那铁木合,已经被萧禹给生生解决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被封印镇压的败军之将,他所说的话,本可以当作疯话、当作笑话来听。
可偏偏,萧禹——这个刚刚屠尽了妖魔之王、亲手主导了这一场惊天大变的人,此刻,却亲口,认同了那番话。
那这消息的分量,便再没有半分折扣了。
难道,这个世界的天道,当真要选择那些面容可憎、凶残暴戾的妖魔,而放弃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族了吗?
这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缓缓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们比寻常百姓更清楚,这短短几句话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妖魔越来越多,越来越强,那他们这些修行者,首当其冲,便要被推上那刀山火海。
而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那点修为、那点子资源,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妖魔面前,或许,转眼便要化为乌有。
有几个年轻些的世子、勋贵子弟,更是当场便变了脸色。
他们那养尊处优惯了的身躯,此刻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起抖来。
那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是对未知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而那一小撮跪在后排的姬姓皇族,脸色,则比任何人都要难看。
他们本就是这天下间,最清楚"天道"二字分量的人。
姬家能坐拥这大干江山数百年,靠的是什么?除了那代代相传的龙气、那祖祖辈辈的积累,更深的根子上,靠的,便是那冥冥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命"。
天命在姬家,姬家便是天子。可如今,这萧禹却说,这天命,这天道的眷顾,已经悄然地,转向了那些妖魔。
这,才是真正令他们心胆俱寒的地方。
太子那一张脸,已是惨白得没有一丝人气。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那身四爪金龙的锦袍,此刻穿在身上,彷佛也成了一件冰冷的寿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阵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绝望的干咽声。
萧禹将所有人的神情变化,一一收在眼底,面上却是一派淡然。
他没有停顿,更没有给这些人留出太多消化与哀叹的时间。
"所以,以后人族要面对的妖魔,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强。"
他继续道,"到了那个时候,光靠寥寥几个大修士,是撑不住这一方天地的。我们,必须,要充分发挥出人族潜藏的力量,给所有人,一个修行的机会。"
他的声音,渐渐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冷峻的力量。
"而不再是像从前那样。"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那目光如同一柄冰冷而锋利的刀,倒逼得几个心虚的臣子,慌忙低下了头去,"由那些世家大族,垄断了所有的修行资源。在人族最为危机的关头,却还死守着从前那点儿家族门户的心思,人人都想把修行的机会,只留给自己的后代。若当真如此,那人族,就永远也诞生不出那种真正强大的修士。"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地沉了下去:"这一点,人族,和妖魔,从来就不同。妖魔之中,讲究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谁够强,谁就能获得一切。所以,它们才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诞生出一头又一头,为祸一方的妖魔之王。"
"人族想要和他们争,想要在这场以生死为注的较量里活下去,内部,就必须,首先要形成竞争。"
萧禹说着,缓缓地抬起了眼,一字一句地道:"让所有人,都有修行的机会。再根据他们各自展现出来的天资与修为,赐下与之相称的资源。能者上,庸者下。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培养出能够与那些妖魔正面抗衡的真正强者。"
这一番话,如同晴空之中,滚过的一道闷雷,震得那满殿上下,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太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