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特勒斯的气息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失的那一刻,地下研究所最深处的防爆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那是一扇足有两尺厚的复合金属门,表面嵌满了从废墟中回收的魔晶碎片,每一片都在门体滑开的瞬间依次熄灭,像一排闭上了眼睛的守卫。
门后面先探出来的不是人,是一根长长的金属探测杆,杆头嵌着一颗还在微微发光的感应水晶。
探测杆在空中来回扫了好几下,确认外面的能量波动已经平息到了安全阈值以下,才慢慢缩了回去。
然后奥尔森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在几天之内白了大半,原本只是鬓角灰白,现在连头顶都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
白大褂上沾满了咖啡渍和培养液的淡粉色残迹,左边口袋里那排记号笔少了两支,大概是之前在紧急撤离时掉在了培养仓之间的过道里。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有的还抱着没来得及关掉的数据面板,面板上的曲线还在忠实地跳动,只是培养仓那一栏已经全部归零。
他们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变成废墟的地下城市,好几个人同时用手捂住了嘴。
广场上那些灰色制服们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和断裂的标语牌之间。
穹顶上那几盏巨型人造光源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头顶那片被雷霆轰穿的巨大缺口漏下来的真正阳光,把整片废墟照得明暗交错。
那些曾经被反覆涂刷的标语墙——“忠诚是我们的第一生命”“一切权力属于伟大首领”——现在全都被掀翻在地,红漆大字被碎石和灰烬埋了大半,只有偶尔几块残片从废墟里翘起一角,露出半个“忠”字或一个残缺不全的“权”字。
奥尔森身后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用发颤的声音问了一句:“首领……真的死了?”
奥尔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正顺着宫殿正门那道裂缝往里看。
他看到了那座曾经镶满黄金浮雕的正殿如今只剩下几根弯曲的立柱还在勉强支撑,看到了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伟大首领瘫坐在碎裂的金砖地面上哭求的画面,也看到了那片暗金色的泥沼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吞没,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上沾的灰尘,擦了好一会儿也没重新戴上,只是把那副眼镜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看到了从天空中缓缓降落的萧禹。
七星龙渊剑已经收回灵魂深处,但萧禹身上的外骨骼装甲还残留着被雷霆击碎之后的焦痕,护肩上那道被天父投影的最后一击劈出的裂纹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裂纹边缘的金属还泛着被高温灼烧过的暗紫色。
他落在那片曾经是广场中央的位置,脚下踩着碎裂的标语牌和灰烬,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群还在瑟瑟发抖的研究人员。
奥尔森第一个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被迫的、被武力压服的跪,而是一种极其老练的、见过太多主子倒下又太多新主子站起来的跪。
膝盖弯得很快,上半身却挺得笔直,双手平贴在身侧,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行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行过但肌肉记忆从未消退的礼。
他身后那些研究员看到他跪了,也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动作比他们在实验室里给培养仓调参数还整齐。
“大人!”奥尔森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听起来足够真诚。
“感谢您!感谢您拯救了我们这些被西特勒斯胁迫的研究人员!我们终于脱离苦海了!”
萧禹站在台阶下方,没有说话。
奥尔森以为他是在等自己继续说,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在防爆门后面反覆排练过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大人,您不知道——西特勒斯他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每天被他逼着在培养仓前工作十几个小时,吃的全是最难吃的合成口粮,连一口新鲜蔬菜都没见过。他让我们加快催熟速度,我们劝他这样会导致子嗣个体出现不可逆的生理缺陷,他却骂我们是废物,威胁要把我们扔进矿道里挖煤。我们这些人觉醒的序列全都是辅助研究型的,连最低阶的战斗序列都没有,根本没有力量反抗他。我们只能忍辱负重——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走的希望!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出现——”
他旁边那个抱着数据面板的年轻研究员也跟着拼命点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半也顾不上扶,声音又尖又急地补充道:“对!对!我们每天看着西特勒斯在外面愚弄那些普通幸存者,把他们变成那种疯狂的样子,我们心里也特别难受!但是我们没办法!我们真的没办法!他连那些女人都不放过——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我们把新培养出来的子嗣送上去,然后他自己把那些女人……”
萧禹听着他们的话,也听着他们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听心能力在这些人开口的瞬间就已经自动触发了,他们的心声比他们说的话更乱,更碎,更真实。
“完了完了全完了,新主子会不会直接杀了我们。”
“以前西特勒斯给的那些女人我还碰过好几个,这些能不能不说。”
“研究所里的魔晶储备还有几箱没被震碎,要不要主动交出来换命。”
“这个人看着比西特勒斯冷静,不知道好不好骗。”
“千万别让他知道培养仓的速成方案是我主动提的。”
“速成方案不是我提的,我只是签了字,要说也是奥尔森先说的。”
奥尔森还在滔滔不绝地列举西特勒斯的罪状。
他说西特勒斯曾经因为一批催熟体的序列觉醒率低于预期,就把负责那批培养仓的研究员关进禁闭室整整三天不给吃喝。
他说西特勒斯明明有足够的魔晶储备可以改善地下城的空气循环系统,却把那些魔晶全部用来给自己打造黄金王座上的宝石装饰。
他说西特勒斯每次召见他们汇报研究进展的时候,都坐在那张高台上,隔着浓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和他们说话,彷佛他们不是研究员,而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每一个例子都精心挑选过——既能证明西特勒斯是个混蛋,又能证明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篇演说,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听众。
他说完之后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瞄萧禹的表情。
萧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嘲讽,是一种让奥尔森完全读不懂的平静。
萧禹说:“我会带你们回我的基地。到了之后会有人对你们进行调查。如果没有犯过什么太严重的错,基地可以接收你们继续做科研。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按基地的规矩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