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翼飞龙从穹顶裂缝中冲出,暗金色的鳞片在真正的阳光下闪着灼目的光泽。维多利亚骑在龙背上,一只手紧紧揽着已经彻底软倒的卡珊德拉,另一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体内那股被粉色雾气激起的燥热还在血管里缓慢地流淌,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莫伊拉靠在塞拉芬娜身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凌乱,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其他几个妹妹横七竖八地倒在飞龙宽阔的背脊上,有人还在无意识地发出低低的呻吟。都活着。都带出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从下方宫殿深处传来的那声嚎叫。那声音穿透了宫殿正门上那道被她劈开的裂缝,穿透了广场上还在回荡的心跳声,穿透了那些灰色制服们含混不清的呓语,像一头被阉割的野兽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感觉!明明长回来了!明明就在那里!为什么动不了!”
维多利亚低头看向下方。她的视线穿过宫殿正门那道还在冒着烟的裂缝,看到了西特勒斯。他蹲在神像基座下,两只手反覆按在自己腹下的位置,疯狂地按,又疯狂地移开,再按回去。
那枚半透明蚕茧般的诡物已经完全消散了,伤口的皮肤光滑平整,轮廓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无论怎么按、怎么搓、怎么在脑子里命令那团肉动起来,它都纹丝不动。
就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外壳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但里面的线路已经被彻底切断了。
维多利亚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被愤怒烧得几乎要炸开的心口,忽然多出了一丝极冷极淡的快意。
她伸手抹去嘴角那道之前在浓雾中咬破嘴唇留下的血痕,冷冷地勾起嘴角,声音穿透风声和心跳声,清清楚楚地落进宫殿里那个还在疯狂按着自己腹下的男人耳中。
“斩天神光的特性——一旦被分开,就再也不会合并。你那东西,表面看起来恢复了,但内里还是分开的。永远没办法再合上。你也永远不能再用它了——从今以后,你都只能做个太监。”
西特勒斯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还按在小腹下方,但手指已经不再动弹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忽然冻住的石像,太监。
这个对普通男人而言足以崩溃的词,对他来说,远不止一层含义。他的天父序列靠什么发挥?靠儿子。儿子靠什么生?
靠他和无数个女人没日没夜的繁衍。他的力量根基、他的王国版图、他的一切,都建立在生育之上。
而现在他成了太监,正常方式已经不可能再生了——他甚至不知道用奥尔森的科技手段还能不能从自己体内提取出可用的东西。
就算能,对这样一个把自己当成人类主宰的独裁者而言,事实上的太监——这种耻辱本身就已经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你这条贱狗,”他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手指朝天空中维多利亚的方向狠狠一指,声音从刚才那声嚎叫里又多了一层近乎癫狂的尖锐,“你和你那个妈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贱人!你妈当年也是这副嘴脸,明明是我救了她,她却非要在乎那些事情。我对她那么好——她死也是自找的!你也一样——你现在敢这样对我——你把我的东西废了——你让我没法再生孩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像是被某个念头突然击中,整个人的狂躁忽然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既然这样,那你就要替我生!你来替我生!我要让你给我生更多孩子——你不是S级吗?你不是盖亚吗?好——你来给我生——你的孩子一定比那些废物更强!”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他说出“替你生”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冷得像永恒冻土深处埋了万年的冰。
她没有再说话。斩天神光在她牵引下从混沌虚影中重新凝聚,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直直落了下去。
这一次神光没有被大地守护挡住——西特勒斯已经忘了催动护罩,他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神光穿透浓雾,从他的胸口正中贯穿过去。
不是切掉表面的皮肉,是穿透。光刃从他胸前没入,从背后透出。西特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个拳头大的洞,洞口的边缘焦黑卷曲,能直接透过洞口看到他身后神像上那些扭曲的浮雕。
他身体里那件修复诡物的残余力量立刻再次激活,无数细密的茧丝从伤口边缘涌出来,疯狂地拉扯、缝合、再生,新生的肉芽组织在茧丝的牵引下一点点填补着那个窟窿。但贯穿性的剧痛还是让他在修复完成之前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
这一击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犹豫。他捂着还在被茧丝疯狂缝合的胸口,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背撞在神像基座上。
他的眼眶布满了狰狞的血丝,脸上的肌肉在剧痛和狂怒中剧烈抽搐,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这是你逼我的——维多利亚!”他嘶吼着,声音变调到了极致,“你不愿意乖乖回来——你不愿意替我生孩子——你废了我——你还想杀了我——那你就别怪我了!”
他的身后,空气开始剧烈扭曲。不是那种被高温加热之后的视觉折射,而是空间本身在撕裂。
宫殿内部所有的光线都被同时吸向同一个方向,连那些弥漫的暗紫色浓雾都在朝那个方向疯狂涌去。然后,一个黑洞出现在他背后。
那不是任何序列能力的产物,不是任何巫术的符文构筑——那是一种更黑暗、更古老、更接近于本源的东西。
黑洞的边缘极不稳定,不断剥落着细碎的暗紫色能量碎屑,碎屑还没落地就消散在空气中。黑洞的中心是一片纯粹的虚无,什么都看不到。
地下研究基地中,那些培养仓里刚刚被催熟到成人阶段的西特勒斯之子们,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生命活动。
他们的身体在培养液中忽然变得半透明,然后完全虚化,从培养仓内部穿透玻璃、穿透金属、穿透层层岩壁,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惊恐的目光中,化作一道道灰白色的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宫殿方向飞去。
奥尔森正拿着一块透明面板记录这一批催熟体的器官成熟度数据,听到身后传来的玻璃碎裂声,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刚睁开眼睛不到半天的年轻序列者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序列者已经完全虚化,化作一道流光从他面前掠过,穿透了他身后的墙壁,消失了。
他手里的透明面板掉在地上,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但培养仓里已经空了。所有的培养仓都是空的。
那一百多个催熟体全部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培养液还在仓壁里缓缓流动,只是里面悬浮的胚胎已经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身边的姐妹们也开始发生同样的变化。塞拉芬娜是第一个。她正靠在莫伊拉身上,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好热”。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变轻了。不是变瘦,是变轻——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皮肤、护甲、披风边缘都像是被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白色光芒浸透,透过她半透明的手臂能看到维多利亚战甲上的银白色反光。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的迷离在那一瞬间被纯粹的恐惧所取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慌乱的尖叫。“维多利亚——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消失——救我——维多利亚!”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维多利亚的披风,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披风边缘的银线绣纹之前,就变得更加透明了。维多利亚猛地转过身,伸手去抓她,但她的手直接穿过了塞拉芬娜的手腕,什么都没有抓住。
莫伊拉也开始了虚化。她的体质比塞拉芬娜更强,虚化的速度稍微慢一些,但那层灰白色的光芒已经裹住了她的手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抬起眼,看着维多利亚。那双一直以来最冷最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极深的、极不甘心的愤怒。
“是那个老东西——他在吸我们——维多利亚——”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忽然变轻了,像被什么人从远处调低了音量。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卡珊德拉是最后一个开始虚化的,因为她的序列最强,身体对虚化的抵抗也比其他人更持久。她从飞龙背上勉强支起身子,银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两侧,她的目光穿过维多利亚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穹顶裂缝边缘那道青色的虚影——那是萧禹之前悬停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声——“不管你是谁——救她!救维多利亚!”然后她的身体也在维多利亚的注视下化作了一道流光。
维多利亚在第一时间就释放了引力领域。以她为中心,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开始剧烈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漩涡。
漩涡的边缘散发出极其强大的吸力,飞龙背上的鞍具和散落的武器被吸得紧紧贴在龙背上,飞龙本身也被这股力量拽得往维多利亚的方向倾斜了好几分。
她想用引力把这些正在虚化的姐妹们拽回来,锁定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