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带着道兵返回太和山基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旧金城的废墟还留在身后,地狱之门的血色裂缝已经被双重阵法牢牢锁死,八根镇基符桩在暮色中泛着稳定的金色光芒,像八枚钉在大地上的铆钉。
道兵们从玄苍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腿都是软的——不是累,是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之后,身体开始不听使唤。陈卫国是被两个新兵架着走下玄苍的,他的右腿在恶魔冲破封魔大阵时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外骨骼装甲的膝部关节已经彻底碎裂,但他愣是撑到阵法完成才坐下来。
太和山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他们早就从苏星澜她们口中得知了地狱之门被彻底控制的消息,从下午起就自发聚集在众神殿前的广场上,翘首以盼他们的首领和战士们凯旋。
当玄苍巨大的羽翼掠过太和山主峰上空,五色光晕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掠影时,整个广场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医疗队已经提前备好了担架和药剂,后厨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起锅做饭,后勤们挨个给道兵们的家属传话告诉他们“你家那口子活着回来了”。
萧禹站在临时搭设的讲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抬头仰望的方向。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口:“地狱之门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从明天起,战斗团轮班驻守,猎人公会登记后自行组队前往,猎取的恶魔血晶按贡献值比例折算兑换——换句话说,谁杀了归谁,基地收三成,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广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最开始响起不是欢呼,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一遍遍相互确认。一个扛着锄头刚从梯田赶来的中年男人拽住旁边战斗团成员的袖子,问“首领刚才说的是能让咱们普通人也去打那些恶魔?”那个战士被拽得趔趄了一下,笑着把萧禹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几息之后整个广场都沸腾起来,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有人抓住旁边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就用力拍对方的肩膀,有个还没成年的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边钻一边喊“我要去打恶魔!我要去打恶魔!”他爹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你小子连枪都端不稳,先练好再说。但说完他自己嘴角也翘得压不回去——因为他也没觉醒序列,但他端了一辈子的枪。
萧禹没有再讲更多,只是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在广场上奔走相告的人,看着那些挤到道兵身边问长问短的孩子。他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一个刚从玄苍背上跳下来的年轻道兵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外骨骼装甲上还沾着恶魔黑血的护肩,说了句“活着就好”。
那个年轻道兵是老人的孙子,才加入道兵不到十天,这是他参加的第一次战斗。他把头盔摘下来,露出被汗水和灰尘糊了一脸的年轻面孔,对老人说爷爷我打了至少十头,晚上回去跟你讲。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摸着自己手臂上拿到血晶能量残留后微微发光的皮肤,那是太阳底下肉眼就能分辨的光——不是伤口,是勋章。
人群散了之后,各条通往广场的青石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边走边聊。有些年轻人已经在盘算组队了,也有人在算攒下的贡献值够不够买一把灵纹手枪。这几年太和山的武器工坊产能一直在翻倍,灵纹工匠们彼此竞争,每天都往图纸堆里添新的设计。
萧禹早就开放了普通人购买这些武器的权限——只是普通人没有极阴粒子也没有魔力,无法像序列者那样直接靠自身能量驱动,但他们可以购买额外的诡晶或魔晶作为能量来源。
这些灵纹回路和枪身的契合度越来越高,现在一把标准灵纹手枪只要塞进一块一阶诡晶就能射出灵纹子弹,一块能撑至少两个弹匣。
那些原本在生产和建筑队里埋头干活的人,手里慢慢攒了贡献值你和工分之后,只要有胆量有想法,就跑去后勤部挑枪、挑刺刀、挑护甲。今晚广场外围围了好些结伴去挑武器的年轻人,空气里除了刚才的兴奋还混着一股擦枪油特有的微涩气味。
萧禹虽然从基地里挑选了资质最出众的一批人去培养成序列者和巫师学徒,但也从来没有禁绝过普通人学习的通道。资质不算顶尖的人,如果也想修行,可以用自己积攒的资源——加上基地补贴的那一部分——踏上超凡者的道路。
这条路上有人起早贪黑在修行的空档缝制凶兽皮甲攒贡献值买入门用的灵引符石,也有人半夜借食堂的灯光对着借来的手抄课本默默背诵链气吐纳口诀,还有人几遍几遍地跑去询问巫师学徒没听懂的基础问题。
萧禹说过这条路必须自己选——本来资质就比别人差,如果还没有足够强的决心和信念撑下来,走也走不长。而此刻广场边缘好几个年轻人正背着刚领的灵纹步枪,边走边跟同伴有模有样地争论应该先存贡献值去换基础冥想法还是先买一把趁手的灵纹刺刀。
神恩大陆的几位领主站在广场侧面的观景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巴托里双手扶着栏杆,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他说在他们那边,超凡传承——不管是骑士修行法还是巫师冥想法——都是贵族才能触碰的东西,一个普通农户要是被发现偷偷练习冥想,轻则被逐出领地重则直接处死,而太和山是把这些东西明码标价敞开门往外卖。
埃德温站在他旁边,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说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太和山在跟地狱之门死磕的同一时间里还有底气继续扩建梯田和研发新灵纹武器——不是因为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而是整个体系让任何有胆量掌握力量的人都有路径去够到力量。
瓦伦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看到广场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工装、额头绑着头巾的年轻建筑队成员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刚领到的灵纹手枪,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从不敢想的梦。
瓦伦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那些正排着队从后勤部窗口领取灵纹手枪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有的穿着建筑队的粗布工装,袖口还沾着今天上午搅拌水泥时溅上的灰浆;有的刚从梯田里下来,裤腿上还带着泥点,锄头靠在墙边,手里已经捧着一把刚领到的灵纹手枪,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从不敢想的梦。隔了一会儿瓦伦忽然开口,向巴托里说:
“我以前在帝国军队里见过无数士兵。他们站在队列里,站在军旗下,站在指挥官面前——但他们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巴托里等了几息,发现瓦伦没有再往下说,就问瓦伦那些士兵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瓦伦抬起下巴朝广场方向点了点,说那些士兵眼里只有命令,没有选择——他们上战场是因为皇帝要他们去,领主让他们去;打赢了功劳归封君,打输了尸骨归荒野。
“这些人呢——锄头还在墙根靠着,自己跑来排队领枪。没有人命令他们去打恶魔,他们只是想去。我在军队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没带过这样的兵。以前的兵是服从,这里的兵是主动。”
塞西尔把兜帽往后掀了掀,露出她被永恒冻土的风雪磨得粗糙但依然线条分明的侧脸。“这不只是主动不主动的区别。”她的视线一直跟着广场角落里一个正在试枪的年轻女工——那个女工大概不到二十岁,穿着后勤部的蓝色罩衫,用肩膀抵住枪托反覆调整贴腮高度。
“服从命令的士兵,打赢了会等下一个命令。自己选择去战斗的人,打完了会告诉别人自己怎么打的,然后明天会有更多人拿着枪过来排队。这种人比一支军队更不好对付——因为敌人打赢一支军队它就溃散了,可你没办法消灭一种自愿扩散的习惯。这才是太和山真正厉害的地方。”
老奥格登在旁边扶了扶自己被风吹歪的毛皮帽,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冻得通红的耳朵尖,笑了起来。他对塞西尔说这怎么能叫厉害,这叫人愿意拼命——一个让人愿意拼命的地方,谁也打不下来。他说完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敲进木头里。
几位领主在萧禹宣布完地狱之门开放的当晚,跟着艾莉西亚一同前往城主府,向萧禹正式辞行。他们进来的时候还没完全从刚才广场上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但开口时语气却不约而同地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