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等到人群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声带上还带着刚才深鞠躬时压出的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轻快。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张开双臂,深灰色的粗布长袍袖子在冰洞的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只终于从巢穴中探出头的鹰展开了翅膀。
“今天中午——就在这里,举行欢庆宴会!给米伦薇阁下和艾琳娜姐妹接风!也庆祝一个事实——那个悬在我们所有人头顶上的诅咒,终于被打破了!”
欢呼声再一次炸开,比刚才更响,更久。有人在喊“联盟万岁”,有人在喊“萧禹万岁”,有人在喊多尔的名字,喊得那个年轻战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右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左边颧骨上那个淡粉色的痕迹。
宴会摆在冰裂缝最深处的天然洞窟里。这是整个聚集地最大的室内空间,平时用来存放物资和躲避暴风雪,此刻被临时改成了宴会厅。
洞窟的穹顶高达四五丈,冰柱从穹顶上垂下来,在篝火的光芒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倒悬的钟乳石。冰壁上凿出了几层不规则的凹槽,里面嵌着魔法灯——不是那种值钱的高级货,是雷纳德的队伍里唯一一个学过铭文的战士用魔兽晶核碎片和铁片自己做的。灯光昏黄,但数量多,把整个洞窟照得暖洋洋的。
篝火在洞窟中央燃得极高极旺,木柴是昨天雷纳德派人专门从冰原上捡回来的矮灌木枯枝。这些枯枝在冰层下埋了不知多少年,被冻得又干又脆,一遇到火星就噼噼啪啪地炸开,燃烧时会发出一种类似檀木的清香。
火舌舔着架在篝火上的几口大铁锅,锅里的汤头翻滚不休,热气升腾到洞窟穹顶又翻卷回来,把整个洞窟烘得暖洋洋的,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忍不住先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闻香味,只是想让冻僵的肺先适应一下这种奢侈的温度。
米伦薇把带来的食物从虚空口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先拿出了几大袋变异稻米。袋子是太和山纺织工坊用麻线织的,袋口用细麻绳扎紧,解开麻绳,里面的米粒比普通大米大了将近一倍,每一粒都饱满莹白,在篝火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装了一整袋被打磨过的珍珠。
这是太和山福地里最早一批用灵气滋养过的变异作物,生米闻起来就有一股极淡的清甜,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粮食本身被阳光和灵气浸透之后才会散发出来的那种干净的甜。
她让人把稻米倒进几口大锅里,和魔兽肉一起炖成肉粥。米粒在沸汤中翻滚、吸水、膨大,渐渐把整锅汤都染成了乳白色。肉香和米香混在一起,顺着洞窟的通道飘出去,飘到冰裂缝外面,引得好几个在外面值守的战士伸着脖子往里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一次。
接着是几大袋凶兽肉。不是永恒冻土那些肉质粗硬、带着极阴粒子残留的魔兽肉——那些肉吃起来像嚼冻过的粗麻绳,煮熟之后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老人和孩子吃了不容易消化,经常闹肚子。米伦薇带来的,是太和山养殖场里用灵植饲料喂养的凶兽肉。
肉质纹理分明,脂肪和瘦肉层层叠叠,切成厚片放在烧烫的石板上煎烤,油脂从肉片边缘嗞嗞地冒出来,滴在石板上化作一小缕白烟。煎肉的香气和炖粥的香气不同——它更烈,更直接,更霸道,像一记勾拳打在鼻子上,让人闻一下就走不动路。几个半大孩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围到了烤肉的石板旁边,蹲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在石板上滋滋作响的肉片,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是蔬菜。翠绿的青菜,橙红的胡萝卜,雪白的萝卜,紫色的茄子。它们在太和山的福地里被灵气滋养了几个月,个头比普通蔬菜大了不少,颜色也更加鲜艳,表面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像是在蜡里浸过又擦干净了。这些蔬菜被切成块丢进汤锅里和魔兽骨头一起熬,不需要任何调料,熬出来的汤头清甜鲜美,甘润得让人舌根发颤。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蔬菜汤,没有急着喝,而是先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口升腾的白色热气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笑了一下,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新鲜蔬菜的味道。这热气,这甜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做梦都没敢梦到过。”
除了生鲜食材,米伦薇还拿出了一些粮油。几桶用变异大豆压榨的豆油,油色清亮,倒在石板上遇热就化开一层金黄。几罐用变异花生磨成的花生酱,拧开盖子,花生的浓香立刻蹿出来,混在肉香和菜香里依然能让人一闻就认出它来。
一小袋用变异甘蔗熬制的红糖,糖粒粗粗的,颜色是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捏一小撮放在舌尖,甜味是慢慢化开的,不像白糖那样瞬间甜到喉咙,而是一层一层往下渗,渗到最后还有点回甘。
一个中年女人接过那袋红糖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她把袋口打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然后立刻把袋口重新扎紧。不是随便扎的——她把原来的细麻绳解开,重新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拽得很紧,最后打了一个死结,又用手指在那个死结上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松开。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米伦薇笑了一下,说:“我女儿生病的时候总想喝糖水。那时候没有。现在……可以给她存着了。”
和平时期的工业化产品,米伦薇带得不多。太和山的工业体系还在重建,罐头食品和包装零食的产量很低,主要供应医院里的伤员和孕妇。
她只带了几罐水果罐头和一小包硬糖。她把硬糖分给洞窟里的孩子们,每人一颗。那些孩子接过糖的时候,动作都很轻,很小,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有的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剥开,用舌尖舔了一口,那股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在发亮。
然后又把糖重新包好,放进兽皮口袋的最深处。有的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然后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一个很小、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和末世前那些在糖果店里拿着五彩棒棒糖的孩子一模一样——不,比那种笑容更深,更用力。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也在其中。她把米伦薇给她的那颗新糖和之前那颗一直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并排放在掌心里。一颗是亮晶晶的红色,一颗是淡绿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两颗糖都用一块干净的小布包好,塞进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们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口袋里的糖说话。
宴会的喧闹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三个月亮升到穹顶中央。篝火添了好几次柴,几口大锅里的肉粥被反覆加米加水煮了又煮,每一次锅底快要见底的时候,就有人提着一袋新米过来,哗啦啦倒进去,再用木勺搅。
石板烤了一层又一层的肉片,负责烤肉的战士手腕都酸了,但每次看到又有人端着空盘子过来排队,就咬着牙继续翻肉。
蔬菜汤的锅底已经被喝得干干净净,连汤渣都被用木勺刮过一遍又一遍,最后那个刮锅的年轻女人实在刮不出东西了,把木勺放在锅里转了一圈,拿出来舔了舔勺尖,对旁边的人说:“明天再熬。”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正用木勺舀起碗里最后一小勺肉粥,放在唇边吹了又吹。她的嘴唇很干,裂了几道小口子,吹气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发颤。吹凉之后她把木勺送到怀里的婴儿嘴边,婴儿张开小嘴,含住木勺的边沿,贪婪地吮吸着。她喂完之后用手指把碗壁上残留的米糊刮下来,抹进孩子嘴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仪式。她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把手里还没喝的半碗粥递了过去。年轻母亲推辞了两下,老妇人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说:“我老了,吃不了这么多。你喂孩子。”年轻母亲接过碗,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怕被除了老妇人之外的任何人听到。老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婴儿稀疏柔软的头发。
另一个角落里,几个半醉的男人搂着彼此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合唱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歌词也记得颠三倒四,唱到副歌部分每个人都唱不一样的词,整首歌听起来像好几首歌同时播放。
但他们唱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首歌把压在胸口几个月的恐惧和绝望一口气全部吼出来。唱到最后,有一个人忽然停下不唱了。他低着头,双手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旁边的人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搂着他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继续唱着跑调的歌。
洞窟中央,几个年轻男女跳起了舞。没有乐器,没有伴奏,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他们自己不成调的哼唱。他们跳得很笨拙,脚步踩着踩着就乱了,撞在一起,摔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跳。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跳得太猛,辫子散了,头发披了一脸,她也不管,把头发往后一甩,继续跳。
她的脸上还长着几块紫色晶石——不大,在耳垂下方,像几颗紫色的耳钉。但此刻她跳舞的样子,就好像那些晶石根本不存在。
雷纳德子爵坐在洞窟最深处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肉粥。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碗底的热度透过粗糙的木碗壁传到掌心,温温的,像握住了一只还在呼吸的小动物。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些放浪形骸的幸存者们,看着他们笨拙地跳舞,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哭,看着他们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得干干净净然后舔勺子。
他的眼眶红了。篝火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把那些水光映得更加分明。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不是觉得丢人,是他还想保持一点清醒,好把这些画面牢牢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