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的双翼切开高空中凛冽的气流,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向着东方疾驰。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萧禹盘坐在玄苍宽阔的背脊中央,双目微闭,看似在调息养神,实则大部分意识已经通过契约连结,投注到了远在扶桑诡界的那双“眼睛”上。
小影——那头拥有【影遁】和拟态能力的变色龙御兽,此刻正完美地融入日暮神社深处一间偏殿的阴影角落,如同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斑驳。它的复眼结构将前方的一切清晰传递回来,分毫毕现。
偏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某种腐败草药混合的古怪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纸灯笼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山木宗寺就靠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僧袍,衣襟敞开,露出精壮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
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伤痕,而是他整个人的“状态”。
萧禹透过小影的视角仔细观察。山木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却泛着暗紫色,呼吸的频率很慢,但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格外深长,彷佛肺部在努力攫取着什么。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不稳定的、非人的暗红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躁动、冲突,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比起之前见面时那种内敛的阴沉,此刻的山木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令人不适的“非人”气息。那气息混杂着暴戾、贪婪、还有某种……彷佛无数怨魂低语般的混乱感。
就像是原本勉强维持的容器出现了裂痕,里面封存的东西正在不断渗漏出来。
“果然伤得不轻,而且……诡异力量的反噬加剧了。”
萧禹心中判断。这符合晴原樱子传递的信息,也符合【噬恶僧侣】这种吞噬诡异力量晋升的序列特性——一旦受伤,自身压制力减弱,那些被吞噬的、并未完全驯服的力量就会开始造反。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晴原樱子。她依旧穿着那身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一些,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疲惫。
看到山木这副模样,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
山木似乎早就察觉到她的到来,眼皮都没完全抬起,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低笑。
“呵……是樱子啊。”他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怎么,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还是……专程来看我这副狼狈样子的笑话?”
晴原樱子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矮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仔细扫过山木灰败的脸色、不正常起伏的胸膛,还有那无法完全收敛的混乱气息。
她看得比小影更真切,山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似乎还要糟糕一些。不是简单的伤势未愈,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根基上的紊乱。
萧禹同步分享着这份观察,心中却另有判断。
他通过小影更细微的感知,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大致猜到了原因——山木在养伤期间,恐怕尝试吞噬了某种具有“快速恢复”或“生命力汲取”特性的诡异,意图加速伤势愈合。
这种做法对【噬恶僧侣】来说不算罕见,但风险极高。现在看来,他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代价:新吞噬的力量与他体内原本驳杂的诡异能量产生了更激烈的冲突,打破了之前脆弱的平衡,导致反噬加剧,身体状态反而更差了。
真是个疯狂的赌徒。萧禹心想。
晴原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纤细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个淡金色的、结构繁复的符文。
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游离的极阴粒子被引动,汇入符文之中。符文完成,轻轻一推,便没入山木的胸口。
那符文触及山木身体的瞬间,他周身躁动的混乱气息明显一滞,像是被一股清冷平和的力量暂时抚平了毛刺。山木灰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为更深的阴郁。
他体内那些暴戾的力量似乎对这外来“安抚”既排斥又需要,矛盾的反应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是‘净心符’,能暂时帮你稳定一下体内躁动的气息,减轻一些痛苦。”晴原樱子收回手,声音平静地说道,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治标不治本,你吞噬的力量太杂,冲突已深,除非彻底炼化或者……找到更强大的力量统合压制,否则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频繁。”
山木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那符咒带来的短暂安宁。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嘲讽淡了一些,但警惕和冷漠丝毫未减。
“多谢你的‘好心’了,巫女大人。”他语气依旧不善,“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别告诉我你只是来发善心的。”
晴原樱子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想找你合作。关于后天,神诞之日。”
“合作?”山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现在想起找我合作了?之前不是防备我跟防贼一样吗?怎么,看到大御神受伤,觉得靠你自己那个半吊子的‘夺神咒’没把握了?”
他的话语尖刻,直接戳中了晴原樱子目前的困境。
晴原樱子脸色不变,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局势有变,计划自然需要调整。大御神受伤后警惕性极高,且明令神诞之日前不再吸纳外部香火,我原本的布置确实受到了影响。但你呢?山木,你现在这个样子,后天还能正常参加仪式吗?就算参加了,你又能发挥出多少力量?别忘了,你想‘渔翁得利’,也得有做渔翁的体力才行。”
她的话同样直接,点出了山木目前的虚弱。
山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但那股凶狠深处,又藏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他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刺人的尖锐:
“合作?好啊!那你现在愿意答应我的条件了?愿意事成之后,将大御神的‘尸体’留给我吞噬了?如果不愿意,我们之间有什么合作基础?各凭本事就是了!至于我后天能不能参加,能不能动手……用不着你操心!我山木宗寺既然说了不会缺席,就一定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的态度强硬而偏执,紧紧咬住“吞噬大御神尸体”这个核心条件不放。
萧禹透过小影冷静地观察着。山木的这种执着近乎病态,明明自身状态糟糕,明明知道晴原樱子和自己(萧禹)对他充满戒心,甚至可能事后翻脸,他却依然固执地将吞噬大御神作为唯一目标。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他真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足以逆转一切的底牌或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