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血月的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给营地外围的这片空地铺上一层暗红色的薄纱。
唐山看着那两个在月色下缓缓转过身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然后沉到了底。
林瑶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即使光线昏暗,那抹白色依然刺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审视。
而站在她身旁的萧禹,则要平静得多,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能看透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他们早就等着了。
这个认知让唐山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所有的谨慎、所有的伪装、所有自以为悄无声息的准备,在这两人面前恐怕都像个笑话。
今晚他走不了——不,很可能今晚他就会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大脑疯狂运转。不能硬拼,绝对不能。林瑶就算本源受损,也是实打实的A级剑仙,那种位阶上的压制是实实在在的。
而萧禹……这个男人的深浅他根本摸不透,光是那几只神出鬼没的御兽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只能赌一把,赌林瑶性格里的那份“正”和“软”。
唐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苦涩、无奈和几分凄然的笑容。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瑶,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林指挥官……我们,我们毕竟是从秦岭深处,从那地狱一样的基地里,一起逃出来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瑶的反应。她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但话已开头,只能继续。
“是,我承认,后来我确实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被余洪那个老贼哄骗,差点……差点做了伤害你、伤害大家的事情。”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我后悔,我真的后悔!所以最后关头,我不是迷途知返,站到了你这边吗?我帮你指认余洪的同党,我协助组织撤离……我没有功劳,总该有点苦劳吧?”
他看见林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微喜,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解:“现在,你愿意带着大家投奔萧禹首领的磐石基地,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可我不想加入,我只想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活下去……这也不行吗?难道就非要因为我曾经犯过糊涂,就要置我于死地,一点活路都不给?”
夜色安静,只有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鼾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唐山的这番话,在情在理,姿态放得极低,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知错能改却仍不被原谅”、“只想求条生路”的可怜人位置上。
萧禹站在林瑶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商人】序列带来的、对情绪波动的敏锐感知,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唐山此刻心底翻涌的真实情绪——那绝不是悔恨或委屈,而是一股如同毒蛇般盘踞、不断噬咬的怨毒,还有强烈的、不甘心的愤恨,以及一丝……计谋即将得逞的窃喜?
他在演戏,而且演得很投入,很自信。
萧禹的目光落在唐山微微收紧的指尖,和那看似放松实则绷紧的小腿肌肉上。这人已经准备好了,一旦言语说服不了,立刻就会暴起逃窜,或者……拼死一搏。
而林瑶,在听完唐山这番话后,脸上确实露出了明显的迟疑。
她握着湛卢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她不是那种因为个人喜恶就随意决断他人生死的人,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的“弱点”。
唐山确实可恶,投机,摇摆,在余洪作乱时助纣为虐,但正如他所说,最后关头他倒戈了,提供了些信息,撤离时也出了力。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只是“想离开”,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危害车队的事。仅仅因为“不信任”、“觉得他可能有害”,就在对方仅仅表达离开意愿时下杀手?
林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内心在挣扎。理智告诉她,放唐山离开后患无穷,这人绝对不是什么知错能改的善类。
但情感和多年形成的行事准则,又让她难以跨过那道坎——未经审判,未抓住现行,只因预判而杀人。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能是一个警告,或者一个条件。
但就在她开口前,萧禹动了。
他没有看林瑶,目光一直落在唐山身上。他的右手很随意地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血月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小截植物的触须,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腕足。
它大概只有手指长短,细如筷子,表面光滑,却隐隐有细微的、彷佛血管般的暗纹。此刻,它被萧禹用两根手指捏着,末端还在极其轻微地、自主地蠕动蜷曲,彷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月光落在这诡异的东西上,给它蒙上一层不祥的光泽。
唐山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脸上的凄苦、委屈、哀求所有表情瞬间冻结,然后像摔碎的瓷器一样崩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骇然。他的身体本能地后仰,像是要远离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抽气声。
萧禹彷佛没看到他的剧变,用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讨论天气的语气,开口说道:
“这个东西,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叫做‘银丝毒蔓’吧?一种很罕见的诡植,几乎没什么能量波动,擅长隐匿。它的藤蔓细如发丝,能钻透绝大多数布料和皮革,甚至能顺着皮肤的毛孔缓慢渗透。”
他抬起手,将那截微微蠕动的毒蔓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又看向面无人色的唐山。
“之前我和林指挥官昏迷的时候,你悄悄控制它爬到我们身边,距离大概……三米?既在我们周围警戒圈的内侧,又不至于立刻被清理掉。除了用来监听我们周围的动静,感知我们是否苏醒……”
萧禹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它自然散发出的、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在封闭车厢环境里积累上几个小时,应该足够让两个本就虚弱、灵魂受创的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亡?到时候,你大概会说,是旧伤复发,或者灵魂受损的后遗症?”
“你——!”唐山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脸上的惊恐就彻底化为了狠厉和绝望。
他知道,完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辩解,在这截被当场拿出的毒蔓面前,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萧禹不仅发现了,而且显然对它非常了解!
逃!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