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世子仍有仁爱之心,金渔趁热打铁道:“陛下的苦,咱们自然感同身受,不过民间确实也该整治整治了,多有人拿着鸡毛当令剑呢,分明是为了一己私利,却打着陛下的名头胡来,百姓们淳朴,岂能分辨真假?” 远的不说,单说枣泥和红豆沙馅一事吧,何等荒诞! 是,太后崩逝,红彤彤的东西摆着不好看,可它不是包在里面嘛! 那玩意儿天生就是红的,它有什么办法? 点心铺子好歹还能替换着卖,顶了天不赚那份钱,可专营此物的农户和商贩又该如何过活? 若不加制止,不正之风必会蔓延、变本加厉: 红馅点心不许卖,下一步是不是红皮蛋也不许出售?红色药材不许问世,红花也不准开? 告发之人究竟是真的视太后如生母,见不得旁人不敬,还是想借机打压同行、谋取私利? 免税固然好,可太慢了,而且得有进项才能产生税呀。 现在连买卖都做不起来,本来就无税可交,顶什么用? 金渔不说,世子还真没考虑这么多,此刻顺着她说的一想,也跟着严肃起来,“此话当真?” 朝廷此举,本为叫世人敬重太后,可若矫枉过正,使得百姓们怨声载道,太后泉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金渔点头,“千真万确。” 世子沉吟片刻,“我去找父亲。” 此事非同小可,他得找父亲,或许还要找祖母商议。 二更 ◎更新啦◎ 不曾想世子“一去不回”。 世子先去后面找了旌阳侯和邓夫人议事,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德宝就跑来取世子外出的薄披风,“世子和侯爷要往长公主府去,只怕不能赶回来用饭了。” 安姐儿想了一回,除披风外,又亲自收拾了一套寝衣和一套换洗的大衣裳,另有配套的鞋袜、发带。 只怕侯爷和邓夫人另有谋算,世子未必当天就能回,带着点儿惯用的物件,不管到哪里都方便。 当天晚上,世子果然没有回来。 邓夫人还特意叫了安姐儿过去,安抚说:“长公主府里来了人传话,说公主留下他们爷儿俩叙旧,你不必担心。” 安姐儿微微笑起来,“您放心,我明白。” 若要做成此事,需陛下开口,非一时半刻可得。 邓夫人打量她片刻,也笑了,“你比我当年强。” 大家族出身的女孩子就是这点最好,从小见惯大世面,端的处变不惊。 不曾想,第二天世子也没有回来,独自一人返回的旌阳侯更三缄其口,连邓夫人问起也只字不提。 真正出结果是第四天。 一件因金渔购买红豆酥未果而起的琐碎事,在特定场景和特定人物的加持下,竟如春日荒原里溅出来的一点火星,一路疯狂蔓延,最终演变为一场盛大的政治戏码: 近来皇帝因太后去世而龙体抱恙,故使太子监国,而太子百忙之中,竟也不忘关心黎民百姓的生计,特命旌阳侯世子于民间暗查、走访。 今发现有人滥用权柄,以致危害民生,特此上报。 皇帝知道后,老怀大慰,夸太子有仁心,赞他的几个先生教徒有方,也顺道赞了旌阳侯世子韩昉能干。 为此,皇帝还特地下令,命各路官吏不得刁难百姓,不得祸害民生,更具体提出了几项针对性的举措。 例如食材、药材等生活必需品不受原本色彩限制,各方不得胡乱干涉售卖,只要不故意摆在显眼的位置、大肆宣扬即可。 除此之外,那些借机故意搅浑水,恶意报官的也要追究到底。 无论始作俑者还是煽风点火的包庇者,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务必要遏制住不正之风。 如果作恶没有代价,就是变相鼓励,只会愈演愈烈。 圣旨一出,果然民情振奋,许多百姓感激涕零,当场山呼万岁! 终于盼来明确的操作条款,就连负责实干的底层官员和街头巷尾巡逻的士兵、衙役等,也纷纷松了口气。 有法可依就好啊,不然上头要五成,为保万全,他们起码得加到八成才保险,不光百姓叫苦连天,他们这些人也难做。 金渔和安姐儿不由得感慨,长公主为了旌阳侯这一脉,当真是殚精竭虑。 虽说皇帝额外开恩,特许旌阳侯多袭一代,乍一看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可细想便知不保险。 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富贵。 皇帝年纪大了,一旦驾崩,太子即位,世子就成了他姑姑家的孙辈,关系立刻疏远很多。 新君会有他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孙,姑姑一脉的,肯定要靠后。 长公主早早为韩昉请封世子是第一步,送次孙入宫,与皇孙们一并念书是第二步。 太子尚未即位,孙辈之间的交往就显得纯粹许多,如此一来,纵然来日的血脉远了一层,但韩昭和太孙们日日相见,只要经营得当,情分绝不比同胞手足差。 但是只靠感情,终究不保险,旌阳侯府需要向未来的君主展示除了血缘以外的价值。 如果此事由世子直接上报,最多得皇帝几句夸奖和实物打赏。 但交给太子就不同了,既能让皇帝念他们的好,又能卖未来的新君一个人情,一鱼多吃,获益无穷。 听金渔和安姐儿分析完,紫雅只觉得头脑发胀,撑得想吐。 皇家也好,朝堂也罢,真是不好混啊! “算计来算计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紫雅随口一句感慨却狠狠触动了金渔。 是啊,要不怎么说最难的是“无欲无求”呢? 人一旦有所图,就彻底迈不开腿了,斗完一出,还有下一出,谋划完了一代,还有下一代。 子子孙孙无穷尽,只要一日不闭眼,便一日不得安生。 可死了就能彻底安生吗?未必。 多少人逢年过节、遇事时就会默念祖宗保佑? 世子归来后,额外谢了金渔。 金渔便道:“我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有什么,倒是您和太子心怀万民,方得如此。” 这个插曲着实让旌阳侯府上下为之一松,安姐儿的弦都不那么紧绷了,便有空和金渔一起管家。 有安姐儿在场,金渔便心安理得退居二线,开始大大方方地发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前段时间金渔自己管家理事时是一种心情,今日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安姐儿管家,却另有一番滋味。 她难得走了神,听着近在咫尺的各路汇报,看着下面一个个排着队,静候登场的管事们,活像看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说到底,无论寒门小户抑或高门大户,一日所需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生所缠不过喜怒哀乐爱恨痴,终其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少别离…… 看着看着,金渔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斗的时候那种亢奋和战栗是真的,斗赢之后的成就感和喜悦也是真的,可喜悦过后的巨大空虚,也做不得假。 说来说去,眼前的一切热闹都是别人的,哪怕现在外人看着她轰轰烈烈,如繁花似锦,可到头来,落到她手里的还剩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有。 权力?金渔已经试过执掌一整个侯府的日常运作,以她的出身和性格,大约这就是职业生涯的巅峰,几乎没有再上升的可能。 金钱? 早年金渔名下就有两套宅院出租,扣掉红杏、春柳的分成,每年光租金就有近三百两,再加上日常月例,各种福利,还有几位雇主阔绰的打赏,下面的孝敬等等,哪怕不主动敛财,一年再弄百八十两不是问题。 她本人又不喜欢奢靡挥霍,无论怎么花都花不完,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玩命攒钱了。 安姐儿成了婚,日常生活重心明显向着世子偏移…… 几天前夏莲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金渔耳边,仿佛一个巨大的锚点,将她拉了回来。 她想看星星了。 四月底,礼部主持太后灵柩入陵,与先帝合葬,旌阳侯府上头四个主子都跟着出城。 先帝皇陵距离京城足有数十里,又要抬棺慢行,往返少说也要五六日。 出发前,旌阳侯和邓夫人亲自警告上下,不许他们生事。 莫说生事,上个懈怠的林管家直到现在还在“养病”呢,谁敢再试探? 而现任管家金渔,也正是趁着上回主子们不在立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稳脚跟,如今众人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许多人看金渔的眼神中都带着警惕,尽职尽责,生怕她故技重施,再挑哪个倒霉蛋做踏脚石…… 金渔竟空前省心,也有空往国子监去了。 自安姐儿大婚后,金渔就忙着勾心斗角、忙着整顿内务,没再见过小爵爷和卫亭了。 此刻回想起来,竟罕见地有点心虚,忙去买了几封点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