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实在留不下,金渔也会选择挨着安姐儿家住,隔三岔五递帖子拜会一番,叫外人知道她不是没有靠山。 确认女儿依旧冷静克制,夏莲松了口气,“就是这样。” 时下有种风俗,一旦某人做了官,立刻就会有亲朋好友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乡,携财产,举家来投,主动卖身为奴,以求得庇护。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想在外面生活真的很难。 没本事?光苛捐杂税就能要了你的命。 有本事?树大招风,保不齐哪天就祸从天降。 说到底,讨好主子和讨好外面那些衙役、官员,有什么分别呢? 给人当奴才确实失去了自由,但同时也获得了庇护,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惟恐辛苦所得被人夺去。 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在当官的人眼中,也许只是抬抬手就能拂去的尘埃。 金渔反复斟酌过,以她和安姐儿多年的感情,再加上安姐儿的品行,计划完全可行。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金渔不免生出一点野望和贪心,想着能否也将父母拉出泥潭。 但其中有个无法回避的阻碍:即便来日安姐儿出嫁,高敏也只会把金渔一个人的卖身契给安姐儿,周山和夏莲夫妇依旧是高敏的奴才。 这就意味着,安姐儿能做主的自始至终只有金渔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按照世俗习惯来讲,长辈立了功,自然而然会惠及下一代:如果周山和夏莲先放籍,金渔就自动变成良籍。 可如果是金渔先放籍,就很难向上兼容。 想让高敏松口,单凭金渔和安姐儿的私人情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大的额外功劳! 甚至就算有功劳,也未必能行。 夏莲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让金渔先顾自己。 金渔早有准备,“我会医术,来日肯定能立功的!” 人吃五谷杂粮,肯定会生病,就算安姐儿无事,来日她和丈夫的亲朋好友呢?保养、就医,总能找到机会的。 而安姐儿来日的夫婿注定了不会是普通人,只要金渔立功,都不用他们开口,高敏自会为夏莲和周山考虑: 怎能让贵人的恩人有一对当奴才的父母呢? 哪怕已经相伴多年,夏莲依然会时不时为女儿的思虑周全所震惊。 但正如金渔最初担忧的,她和周山是彻头彻尾的这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和金渔本人有着根本的区别。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制度,也习惯了背靠主子过活,习惯了听命令行事。 突然叫他们单出去……只要这么一想,夏莲就觉得心里发虚,生出一种被迫独立面对风雨的恐慌。 倘或她还年轻,还充满野心和干劲,也许想也不想就会跟着往外冲。 但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就算黄土埋半截啦,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耗光了她的野心。 何况一旦放籍,以夫人的多疑和谨慎,他们夫妻很有可能会失去眼下的权力和风光。 到时候,恐怕真就要指望女儿过活…… 夏莲做不到。 她必须坦率地承认,怕女儿累是一回事,可比起像普通老百姓那样依靠儿女养老,她还是更留恋如今发号施令的生活。 她也渴望被需要,被人奉承、追捧。 看到夏莲脸上的踟蹰,金渔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确实,人的习惯和思维是很难改变的。 尤其像夏莲和周山,现在已经完全混出头了,又是这个年纪,主子既不可能随便打发了,也不可能拿他们的终身开玩笑,所以面对的压力和金渔完全不一样,自然心境也不同,对于脱籍就没有那么迫切。 晚间周山回来,听了娘儿俩的筹谋,也说:“听你娘的吧,先顾好你自己是正经。” 女儿有本事,这是好事,但主子的恩情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用一点就少一点,必须精打细算。 若来日安姐儿真的有心帮忙,能轻轻松松带全家脱籍呢,自然好。 若不能,他也不希望女儿把有限的机会消耗在这上面。 反正他们是入了衙门户籍簿子的一家人,只要一个在外面过得好,里头的人也不敢轻视他们夫妻。 [113]少女心事:二更 等金渔给几家扎完麒麟框架,刚好赶上高敏每年出城避暑。 临行前,周山还不忘劝慰女儿,“你才十五,又得用,便是主子也爱多留你几年,且不必惊慌,船到桥头自然直。” “哎!”金渔倒不怎么慌。 原本最担心的是爹娘不同意她脱籍,如今既没了这个阻碍,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出门前,董七还来送呢,又狠夸金渔能干,“金姐儿小小的年纪,又是这样的本事,夫人、小姐真真儿的一刻也离不开!榴娘但凡能学着一分,来日我也就不愁了。” 周山假意谦虚,“别这么说,榴娘也是个好孩子,前儿我还听小渔说她沉稳,学得快呢。” 这事儿到给金渔提了个醒儿,她最近忙得厉害,竟忘了给榴娘留作业! 马车还没来,金渔朝榴娘招招手,“《三字经》的字你都认得了,给你一个月,好生背熟了,回来我要抽查的。” “啊?”榴娘傻眼,“全,全背啊?” 《三字经》全篇一千多字呢!她才刚会读。 “啊什么!”董七在一旁恨铁不成钢道,“家里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就去背!” 这妮子,傻乎乎的,好好的机会到跟前了也不知道抓! 榴娘苦着脸应下,金渔这才满意了。 才上车,四丫就低呼出声,“呦,车子这样软!” 安姐儿大了,隔三岔五就要跑马,金渔必要陪着,庄子上的规矩又松散,屋里不能没有可用的人,这回便叫四丫也跟着去。 金渔伸手一摸,还真是。 她顺手掀开垫子一瞧,呵,多了一层减震通风的藤席! 四丫又在小抽屉里发现了一大包薄荷糖,一小盒薄荷膏,“真好闻。这也是跟着小姐白得的?” 金渔笑道:“夫人倒考虑不了这么细,你只管吃吧。” 如今董七管着车马房,一准儿是他悄悄贴补的。 夏日坐车出行很遭罪,董七这么做,确实贴心。 路上安姐儿有点不耐烦,中途出来放风时悄悄跟金渔说:“若是母亲许我骑马就好了,一溜烟儿,我就到了庄子上了……” 话音刚落,树荫底下歇息的高敏就抬声道:“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告诉你,到庄子之前,收起那点小心思!” 这么晒,这么远,沿途又有村民和野兽,哪个敢放她出去野? 安姐儿缩缩脖子,很是懊恼。 母亲怎么什么都知道! 众人都乐了。 次日到了庄子上,众人先休息一夜,次日小云就带着肥鸡、肥鸭和刚从禽舍里捡来的热乎乎的鸡蛋登门请安了。 高敏颇有兴致,自己数了菜谱,“将那鸭子同酸笋一起烧,鸡用荷叶包了再上笼屉,蛋么,蒸个清清爽爽的蛋羹吧。后山的河里可还有活虾?若有呢,剥几颗虾仁搁上,若没有,倒也罢了。对了,将瑶柱泡上,过几日用瑶柱炖蛋吃,康儿和安儿都喜欢。” 交代完毕,自有大厨房的人来接了去,小云又呈上账本与高敏细瞧。 高敏看过,笑道:“这一笔字虽不中看,记账却仔细。” 小云有点脸红,说日后会勤加练习。 她似乎没什么练字的天分,又或许是用错了法子,分明很努力,进步却几乎看不出。 高敏又说几句,摆摆手放她去了。 一出门,小云就变戏法似的翻出几只漂亮的鸡毛毽来,跑去找金渔等人玩。 她天天守着禽舍,专门盯着那几只最骄傲的大公鸡,收集了好些漂亮羽毛呢。 一路奔波,安姐儿还有些疲乏,且马也才从城外来,且得休息几日。 她便不着急骑马,同众人一起踢毽子玩。 小云整日在山里野,身法灵活,踢毽子时也恨不得有一百种玩法,向前踢,绕后踢,跳起来踢,翻跟头踢,花样百出,一身红衣飒飒作响,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甩在脑后,像肆意驰骋的枣红马。 安姐儿惊叹不已,带头拍巴掌,“踢得真好啊!” 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如小云自己踢得多。 四丫和小云不熟,但两人都是极真诚的好姑娘,一起踢了会儿毽子就熟络起来。 四丫又缠着她,要她教。 小云倒是不藏私,奈何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四丫试了好几回,差点左腿打右腿把自己撂倒,把红杏逗得肚子疼。 安姐儿踢完一局,出了好些汗,跑到荫凉里歇息,见金渔盯着小云笑,也好奇地瞧了几眼,“看什么呢?” 金渔含糊道:“许久不见,小云长个儿了,方才比了比,比我高小半头呢!” 安姐儿不以为意,“她不是本就比你大一岁么,这有什么奇怪的,明年这会儿,你一准儿比她还高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