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官宦人家而言,宴会从来都不只是宴会,乃是当家主母的管家能力、家族底蕴对外展示的良机。 而大部分的事都轮不到主母亲自动手,要的正是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丫头。 兵临城下,甭管有牙没牙了,只要是骨干都得上。 宴会成功,你好我好大家好; 失败,都别活了。 金渔亦为之精神一振,“我去告诉牛嬷嬷一声。” 从被告知要搬家那日起她就开始预备,如今总算要用上了! 组织宴会庆典……这不专业对口了么! 以前的金渔位卑言轻,年纪又小,决策大事根本轮不到她插嘴,只能混点边角料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十岁的她已然跻身高敏的得力干将之一,就有资格参与前期筹备。 去到正院时,高敏正随意裹着一件家常羊羔皮袄子,撑着软枕斜倚在榻上,对着桌上一摞单子出神。 “夫人,金渔来了。”白霜上前回道。 高敏回过神来,看着金渔笑,“放你躲了一年的懒,却再也不能够了,有什么鬼点子,全都使出来吧。” 金渔先行了礼,复又笑道:“三喜临门的大事,奴婢这点小聪明哪里上得了台面,夫人心中必然早有成算,只是累了,拿奴婢取笑寻开心呢!” 话音刚落,翠溪先乐了,指着她对高敏说:“夫人听听,一年不到跟前,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刁滑了!” 又故意打趣金渔,“我看前头的门牙都长好了,果然说话也动听了。” 金渔便顺势凑上前,给她看侧面的豁口,可怜巴巴道:“姐姐可冤枉我了,且得再养些日子呢!” 正面的门牙长齐后确实体面不少,只是后面的乳牙又开始陆续掉,真讨厌! 众人闹了一回,待高敏跟着笑了几场,这才慢慢收了。 高敏饮了一口川贝枇杷雪梨羹,正色道:“宴会么,本不值什么,家里也不是没办过,只如今情势不同,由不得我不郑重。” 一年到头,家族内外,大型宴会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回,流程都是现成的,可现在夫妻二人的身份水涨船高,又才搬了新家,环境更复杂不说,宾客们必然也会更多更挑剔。 金渔先要了宾客名单看,果然有很多头回登门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难怪高敏重视。 再问宴会地点:前面三进正院的花厅。 紧挨着花厅的西跨院是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池塘和积雪,还有几株怒放的腊梅,宴会前后,客人们必定要去赏玩的。 东跨院是康哥儿的院子,宾客名单中颇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作为东道主,康哥儿势必也会在自己院子里招待…… 紫草负责器具和场馆,已经开始汇报准备情况了,“这边的花厅通了地龙,提前烧几日便可,届时角落和大桌底下再摆上炭盆和水缸,就能开着窗,气味干净又不冷,也不怕干了。” 高敏微微蹙眉,“桌下么?” 紫草知道她担心什么,“奴婢核实过大桌尺寸,也试着坐过了,膝盖距离桌心还有近半丈呢,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不怕踢着。” 金渔补了句,“我看宾客中有几个孩童,最小的只四岁,会不会钻桌底?” 紫草一怔,不大确定。 虽说高门出身的哥儿、姐儿们从小受教导,日常举止有度,但毕竟还是孩子,万一玩上了头…… 紫草微微吸了口气,“确实有这样的隐患。” 就连康哥儿那样乖巧的主子,小时候也喜欢到处乱钻呢,那阵子赵妈妈的腰都不敢直起来,生怕一个错眼,小主子又跑桌子底下去了。 高敏下意识看金渔:你提出的问题,你解决。 金渔想了想,“紫草姐姐的想法极好,宴会期间免不了吃肉饮酒,若一味关窗,确实不雅。可若不关,单靠地龙未必能成,人久坐不动,腿脚先冷……” 紫草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翠溪说:“不是有配套的铜罩子?” “光加铜罩子不保险,孩童虽小,力气却不小,又在兴头上,说不准谁就一把掀了,或是一脚踢飞,又是一场乱子。”金渔摇头。 翠溪几年前就是一等丫头了,看孩子这种活儿轮不到她,多少有点脱离一线的意味,所以她也无法想象孩童的力气有多大。 几岁孩童一脚把家长踹骨折、内脏破裂的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区区铜罩子? 那玩意儿就跟门锁一样,只能挡住守规矩的人。 金渔要了桌子图纸细看。 桌子直径近两丈,确实很大,桌下别说放一个火盆,三四个都碰不到腿。 支撑桌子的只有正中一根腿,为求稳,底部是个直径近一米的圆托底,正好安置炭盆。 金渔便道:“不如直接拿一张铜网将桌腿围起来,桌子上下打眼固定,铜网侧面留门,方便更换炭火,要有钥匙才能开,既不妨碍客人们舒展双腿,又能挡住乱窜的。” 高敏觉得不错,面容舒展,对翠溪道:“先这么记下来,叫人请了匠人来看看可行不可行。” 翠溪马上就安排去了。 流程继续。 其实正如高敏所言,家里也不是没举办过宴会,大面流程都是现成的,今天大家要讨论的主要是更换新家后的细节。 细节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却最容易决定一场宴会的成败。 “圆满落幕”,短短四个字,背后凝聚着多少人日以继夜的心血啊! 而高敏和一干大丫头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只看大面,恰恰就需要金渔这种才从底下爬上来的查缺补漏。 金渔不负众望,细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子想到的都说了。 “宾客们来了,自然要接引,大门口是谁,进到花厅又是谁,必须具体到人,人名和人数都要提前定下来,叫他们先去把各自负责的路往返走几遍。对了,要换上贵客们常穿的鞋子,走届时宾客们走的主路,试试地滑不滑、硌不硌。” 赴宴的人自然要打扮一番,尤其还在正月,衣裳鞋袜的材质肯定和做惯粗活的奴才们不一样,别到时候引路的仆从们走得稳稳当当,宾客们却一个个歪歪斜斜,那就尴尬了。 宾客座次不用金渔操心,高敏一早定好了的。 她还是补充细节,“虽说路上有游廊抄手,但正月的风颇硬,保不齐还会下雪,新院子又大,从正门下车处到三院的花厅,奴婢数过,足有近三百步,成年男女也要两百多步,身上的热乎气肯定吹散了。 纵然花厅暖和,进去后一时也会手冷脸冷,可以备上拧干的热手巾,请宾客们捂一捂,万一中间扶着什么东西了,还能擦擦手。 女客们面上有妆容,需得再配一条提前用熨斗熨过的干热手巾,可按压轻敷,便不怕蹭花妆容了……擦完手干,最好再配上润手的脂膏,免得皴裂。” 高敏听得眼前一亮,“这个不错,记下来!” 以往冬日赴宴时,大家都抱着手炉,可即便如此,手指和手背也容易发冷,落座后还要去炭盆边烤一烤才舒服。 金渔大受鼓舞,一口气喝光一盏茶,继续道:“夫人和姐姐们不嫌我眼皮子浅,只能看到这些琐碎就好。” 白霜笑着推她,“瞧瞧,给你三分染料,还开起染坊来了!有主意只管说,还等夫人请你不成?” 众人哄然一笑,金渔捂着脸故作羞赧,“姐姐们早已立下大功,在这里拿我玩笑呢!” 她做的都是查缺补漏的活儿,而这些漏,都是负责该项目的白霜、紫草等人漏下的,若说得多了,对方心里难免疙疙瘩瘩的,所以才要穿插着调节气氛。 如今见白霜等人都不在意,金渔便放下心来,一时正房内只听得她的说话声。 “宾客们到来必有先后,来得早的觉得无聊,说不得便要去赏花、看景,那么不方便客人踏足之处不妨落锁,免得客人误闯或迷路,免去可能的麻烦。 通往各处的道路光打扫干净还不够,正月天寒,随时可能下雪,雨雪经人踩踏后会结冰打滑,该事先预备炭渣防滑。 沿途视线范围之内要配备足够的小厮和丫头,尤其是出入口,要配得用的、记性好的,随时记一下出入的人数,女宾可以往前,男宾不得往后,行迹可疑者拦,久去不归者寻……” 天寒地冻,来的宾客中男女老弱皆有,万一晕了、醉了、摔了、迷路了,倘或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小问题也会变成大问题。 最关键的是,责任划分必须精准,每个人每个区块的边界范围要具体到几号砖,提前用炭灰标记出来,务必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这是金渔上辈子擅长,且做了几十年的本职工作,一旦开了口,积累的经验便倾泻而出,刹都刹不住。 “宴席上有热汤热菜,还要吃酒,最好先请江大夫预备些烫伤膏……” 也许还会有过敏的,滑倒摔伤的,各色药材都要备好,用不到最好,万一用到了,也不至于抓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