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是愿意的,”小云的眼睛一亮,旋即立刻黯淡下去,“可祖母说闹了这一出,已有些心灰意冷,过不多久也要回家养着了,只剩我一个……” 她是刘妈妈领进来的,既没有签卖身文书,也不是雇佣的。 如小云和刘妈妈一般情况的还有不少人,基本都是本地人带着自家小辈进来赚点零花销,顺便给家里省一个人的口粮,所以实则不算正经庄子里的人,只得几十个月钱。 一旦长辈离开,她们这些“附庸品”也要跟着走。 所以今天小云过来,也有提前告别的意思。 “我这里倒有个主意。”金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已经十一岁,是个大姑娘了,能写会算,上山爬树也是一把好手,这庄子上没有你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你不熟悉的东西,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前两年你还屡次跟车进城,也是见过夫人的,如今夫人就在这里,改天得个空你往夫人眼前露个脸儿,显出几分本事来,我和红杏再帮着说和说和,夫人随便说句话,你不就有着落了?” 以小云的本事和胆魄,回村子里早早嫁人生子真的太可惜了。 村民们生活艰难,单喂饱自己就很难,根本没有余力供孩子读书,一旦回村,小云如今学的这些本事立刻就会荒废掉。 红杏也在旁边帮腔,“况且我爹娘也在这里呢,他们还那么喜欢你,就算刘妈妈出去了,你也不算无依无靠。” 小云自然心动,只是却有些迟疑,“不大好吧?” 庄子上的活儿多抢手啊,金渔和红杏若为自己张嘴,会不会被夫人责难? 金渔拍着胸膛笑道:“怕什么!夫人最是开明不过的,成不成的,好歹试一试!我还指望你来日当大管事呢!” 看着小云离开的背影不再那么低迷,金渔也跟着好受了点。 她才要跟红杏嘀咕,突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紧接着,牛嬷嬷竟从斜后方那棵本该空无一人的大柳树后站了起来! “啊啊啊!” 短暂的安静过后,金渔和红杏抱着彼此尖叫起来,嘴巴张大到能看清彼此的悬雍垂。 人吓人,真的吓死人了! “嬷嬷您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啊!”红杏死死抓着金渔的手,色厉内荏地大声道。 牛嬷嬷拍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慢慢揉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的腿,见怪不怪道:“大白天的在外头说悄悄话,也不知四下看看。” 是我愿意听的吗? 她难得出来做点针线活儿,结果那边三个张口就讲,把她弄得不上不下: 出去吧,大家一起尴尬…… 本想藏到三个小丫头走,可惜啊,年纪大了,才蹲没一会儿就四肢麻木,坚持不住了。 金渔确实尴尬,“您今儿怎么不午睡了?” 大中午的,平时大家都不出门的,所以她们才放松了警惕。 大意了。 牛嬷嬷瞅她一眼,“怎么,许你们私下里筹谋,还不许旁人来这里做点针线?” 金渔干巴巴道:“不是那个意思……” 牛嬷嬷哼哼两声,“放心,我不理你们的官司。” 谁还没点私心了? 再说了,庄子上的事与她何干? 红杏偷偷从背后戳戳金渔:成不成啊?可别提前给咱们泄了底。 金渔微微颔首:牛嬷嬷不是那等多事的。 牛嬷嬷将她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当没瞧见的。 她往小云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这丫头倒不错,可惜她祖母,是个糊涂的。” 红杏来了兴趣,“怎么说?” 牛嬷嬷难得有正经说教的机会,又念着金渔曾给自己诊脉的情谊,当下便道:“她祖母是那个刘妈妈不是?人我见过的,是个实在人,只未免忒实在了些!” 鸟儿大了离巢,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孩子们既然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小家,早晚要脱开老巢单过,岂是长辈一厢情愿能强留的? 那刘妈妈只一味维持什么三代同堂的名声,却生生把自己的好差事舍了,以为这几年攒了几个钱,家去就有好日子过? 做梦去吧! 就那点私房,儿孙们肯定都盯着呢,盘算着呢,能撑多久? 一旦花完了,用光了,谁还拿你当回事? 金渔若有所思。 所以哪怕已经儿孙满堂,牛嬷嬷依旧坚持孤身北上:只要她做一日,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更何况服务的全都是高门大户,这等人脉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如此,即便牛嬷嬷常年不回家,哪怕装呢,儿孙也势必要装出个敬爱、乖巧的模样来:来日且有求这位手眼通天的老太太的时候呢。 “受教了。”金渔郑重地向牛嬷嬷行了一礼。 红杏半懂不懂的,也习惯性跟着行礼,“受教了。” 牛嬷嬷最享受这种感觉,心情愉悦极了,也不绣花了,心满意足往回走。 等她走后,红杏才碰碰金渔,“似乎话里有话。” 她也觉得刘妈妈不该出去,可总觉得牛嬷嬷想说的不止这些。 金渔一字一顿,“总而言之一句话,银子是好东西!” 红杏浑身不自在,嘟囔道:“我早就不乱花钱了……” 如今一年能攒好几两呢! 两天后,才下了一场大雨,庄子里的土地都湿了,一踩一脚泥,不便外出赏花,高敏便命人送几束进来。 往下交代的时候,高敏还想呢,若是金渔那丫头还在,哪儿用得着自己吩咐?一早屋子里就该飘起荷花香了。 过了约么一刻钟,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果然抱着一大捧荷花、荷叶进来。 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浑身上下透着股与城里人截然不同的野性和爽利,却很知礼,进门前先把鞋底的泥巴使劲刮干净了才问候。 高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你叫什么?似乎有些眼熟。” “奴婢小云,”小云口齿清楚道,“是庄子上刘妈妈的孙女,这几年老跟着往城里送年货的,也曾跟着祖母向夫人请安。” “哦,”高敏这才把人对上号,见那荷花旁还有几多没怎么见过的紫色小花,笑道,“你摘的?倒不常见。” 小云努力回忆着金渔说过的话,一板一眼道:“这种花专门长在山边的崖壁上,寻常人够不着,奴婢见它生得好看,特摘了来献给夫人。” 好紧张,我没有说错吧? 还是头一回在主子跟前说这么多字呢。 “寻常人够不着,你能够着?”王清河跟着凑趣,“不怕摔么?” 她有许多丫头,却无一人擅长爬树,怪稀罕的。 小云抿嘴儿一笑,“奴婢从会走路就会爬树爬山,并不怕。” 紫草接了那花,见高敏感兴趣,亲自拿过去与她闻,又替主子问道:“倒是好利落身手,你如今在哪里做活?还会做什么?” “奴婢只是做杂活儿的,还会,还会抓蛇!”小云把心一横。 小渔没教这么多呀! 殊不知金渔是故意的: 小云心性率真,最可贵的便是那浑然一片天然,若逐字逐句教导,应对起来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抓蛇?”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一干大小丫头,纷纷惊呼出声。 这可真了不得! 眼见酝酿得差不多了,红杏忙故作遗憾道:“这样能干的丫头,只做杂活儿可惜了!” 笨蛋,你怎么不说自己还识字呢? 觉察到她火辣辣的视线,小云羞愧得不敢抬头。 我忘了! 高敏想了一回,扭头问翠溪,“前儿庄子上的管事来报,说常有蛇还是野兽来偷鸡鸭?” 翠溪点头,“是呢!” 高敏又打量了小云一会儿,“抬起头来,我细瞧瞧。” 见她眼神清澈,倒像个实打实的好孩子,高敏笑了,“既如此,你去帮着看管禽舍吧。” [76]一更:才六岁,也太早了吧?! 得知小云得了夫人亲派的差事,刘妈妈惊喜交加,也顾不上什么腌臜不腌臜了,忙换一身体面衣裳,寻人买了两只壮年肥鸡,剪了翅膀、绑了嘴,入夜后亲手提到夏莲的院子道谢。 “这事儿我听小渔说过了,”夏莲招呼她喝茶,“小云那孩子,我也极喜欢的,不怕你恼,若就此跟了你家去,实在可惜!” 说话间,两人都看向对面屋子里。 如今小云有了前程,心里的大石头彻底放下,人更开朗了,正在隔壁跟金渔、小红嘻嘻哈哈拼图玩。 这拼图也不是简单的,是金渔托老五请人做的拆分文字,每块都是汉字的一部分,排列组合就能得到许多新字,一个人、多个人都能玩,连红杏这个学渣都很喜欢。 事到如今,刘妈妈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百感交集道:“我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本事,实在护不住这丫头,能得你们相助,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