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长公主驾到的号声响起时,金渔习惯性看了眼天:太阳已升到半空,看那个角度和高度,大约已过了巳时。 距离她起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 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全部像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迅速按照尊卑长幼在凉亭外围排好。 然后,众人如麦穗般整齐地跪了下去,“恭迎长公主!” 请安声回荡在空旷的湖面之上,金渔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但脑袋里竟然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提前做功课真的很有必要啊,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跪! 所有人都眉眼低垂,臣服于皇权之下,只听见细密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空中多了一点神秘的香味和布料飘荡的簌簌声。 “免礼。” 年轻的女官唱道。 众人齐声谢恩,金渔和白霜都嗖一下无辅助站立,再上前扶起高敏。 她们眼前已多了十几、二十个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中年女子身穿杏色纱衫,眉目雍容,正是长公主。 王清河曾说过,长公主虽身份尊贵,又受宠,但本人十分随和、简朴,可所谓的“随和”“简朴”,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她毕竟贵为公主之尊,绝不可能真像个平民一样万事不讲究。 今日长公主出行,确实衣服上花纹不多,更无多少珍贵首饰,甚至,她只用了半副仪仗: 长公主身侧有前引女官两人,随侍两人,另有一红杖,一清道旗,吾杖、骨朵、香炉各一,在前开路,红罗绣宝相花团扇一柄,红罗绣孔雀扇一柄在后,并前后护卫共计四名。 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年纪不等的贵女,看穿戴打扮,应该都是皇亲国戚。 她们自恃身份,是不会在一开始就同臣子家眷混在一处的。 长公主确实很随和,抬抬手,纱衫在空中荡开一片,“劳诸位久候。” 她的声音从容,自然而然流露出自信。 众人齐道不敢。 长公主又上前,亲切地同几名认识的命妇说话,“自除夕宫宴一别,夫人可好?令郎咳疾痊愈了么?” 那命妇比长公主还大些,看上去应该有五十多岁了,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公主挂怀,都好了。” 要紧的人物都站在前排,长公主同她们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剩下的,便只挨着看过,微微颔首示意。 金渔的余光注意到,右手边一位贵妇正悄悄地摘金镶红宝石戒指。 开什么玩笑,长公主都没戴几件首饰,她怎敢僭越! 一共站了三排,托王清河家世的福,她和高敏站在第二排,距离长公主也很近,近到能看清其眉心的珍珠花钿。 当长公主的目光扫过来时,王清河抬眼,冲她笑了下。 这个举动无疑有些大胆,以至于长公主都愣了,下意识多看了她两眼。 她似乎想起什么,迟疑道:“你是……” 这已足够。 王清河笑道:“长公主记性真好,家母谢冲,当年曾有幸得您召见。” 长公主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有些欣喜,“果然如此,你很像她!” 王清河露出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腼腆的笑,瞧着很有点大家闺秀的端庄持重。 长公主朝她招招手,“你上前来。” 王清河依言上前,坦然迎接长公主的打量和背后无数注视。 长公主眼中显出几分追忆,“当年你娘一首《临江仙》名动一方,宴上作的《望江南》也极好,我还听过人唱呢,可惜她久不在京城,我却有些寂寞。” 昔年谢冲有才女之名,因而得同样爱词的长公主召见,时王清河年幼,也有幸随母入宫。 王清河便道:“之前臣妇在家时,也曾多次听母亲忆起您的恩德,然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 她的父亲早年调去市舶司管理贸易,因能力一般,政绩平平,此生大约是调不回来了。 王家到了这几代,已不剩几分做官的能力,只能想方设法与地方豪族联姻。 长公主颔首赞许,“正是这话。” 王清河又道:“来之前,母亲还嘱咐臣妇呢,若有幸面见长公主,务必容臣妇斗胆转达问候。” 这话她母亲是否说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愿不愿意接这个话茬。 很显然,长公主不会轻易中计。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你怎么来这边了?” 王清河亦神色不变,恭敬道:“承蒙陛下恩典,外子侥幸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已被点为庶吉士,入翰林院供职,所以臣妇也跟着搬了过来。” 长公主主动开口的机会不多,她便趁对方还没厌烦,尽量多说,好歹能留个印象。 庶吉士对普通人来说,很稀罕,但对长公主而言,不过三年一批,所以神色自始至终没有波动。 没波动就等于白说! 王清河看在眼里,心生一计,说到最后时,忽然往人群中看了眼。 姐姐,靠你了! 长公主果然顺势望过去,便听王清河道:“那是外子的姐姐,翰林院编修徐白虹之妻,高敏。” 长公主哦了声,笑了,“早听过你们贤伉俪的大名,前两年带头节俭,以麦秆为帘的便是了。” 皇帝金口玉言,他说过的话,长公主自然会牢牢记住。 高敏喜出望外,“公主谬赞,臣妇本分而已。” 长公主叹道:“虽是本分,却未必人人做得到。你们这个法儿极好的,如今我家里也有不少卷帘、席子以麦杆制作,轻盈细腻,柔软凉爽,又金灿灿的,倒一点不比那些珠玉象牙差。”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命妇偷偷收了首饰。 今年务必搞点麦秆做的东西摆在家里! 今日的宾客之中,身份贵重者不知凡几,高敏和王清河有此殊荣,已算破例,长公主说完这句便往凉亭内去了。 目送长公主远去,高敏和王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狂喜: 收获远超预期! “高夫人。”长公主的仪仗还没走远呢,后面几个脸生的命妇便已笑盈盈凑上来,“方才人多,未曾打招呼……” “王夫人,高夫人,两位后日可有空?外子乃翰林院侍讲学士……” “高夫人,你的庄子在哪里?得空咱们也该聚一聚……” 金渔和白霜开始疯狂记忆: 刑部侍郎之妻何夫人,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妻牛夫人,这位是同僚兼前辈、上级,要重点标记。 既是荷花宴,自然少不了赏荷花。 众人先沿着岸边细细赏了一回,稍后又分八条画舫,先后滑入湖中,近距离观赏。 方才金渔只在凉亭里匆匆扫了几眼荷花,然后便陪高敏社交去了,只记得多,很多,又大又多,可现在深入湖泊后才发现,好多名种! 白底重瓣,边缘似胭脂染,此乃洒锦。 花瓣密集,多达百余枚,此乃千叶荷。 还有许多浅碧色的碧莲,淡金色的金莲,乃至因紫红色过于浓烈,日光下如一抹夜色的墨荷! 外面难得一见的珍品荷花,在这里竟看不过来! 不光金渔看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命妇们也暂时放弃社交,真心实意地观赏起来。 多美啊,来日也是一项谈资呢! 风掠过湖面,携着几分水汽扑在脸上,一点儿都不像五月中的天气。 一时间,画坊内竟安静得很,只剩下船桨推动的水波声,“哗~哗~” 待看完一圈,众人意犹未尽地弃舟登岸时,午膳也已备齐了。 那巨大的凉亭内已经按主次摆好膳桌,每人一案,除有明确饮食禁忌者,皆上同样的菜色。 四面皆是水意,抬头望见荷花,远处高山呼应,又有飞鸟振振,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大多如高敏一般,天将亮未亮之际便开始准备,赶过来后又要打起精神应酬。如今日上正中,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金渔和白霜扶着高敏入座。 坐下去的瞬间,高敏忍不住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吁。 可算能好生坐一坐了。 金渔看那菜,还真应了长公主不张扬、简朴的美名,大多是些家常菜色,甚至还没有她们逢年过节在高档酒楼吃的席面出挑呢。 可哪个有胆子嫌弃? 普通人穿麻衣是穷,贵人穿麻衣,那叫忆苦思甜、返璞归真! 除她们之外,凉亭后方的水边上还多了个演奏班子,笙、箫、阮、古琴、琵琶,甚至还有一整套编钟! 金渔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可以演奏的编钟!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觉得……升天了。 当真像极了那些经典老款影视剧中的宫廷乐,高雅,优美,富有层次。 她从未痛恨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绞尽脑汁竟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是立刻理解了为什么权贵之家都要养一套乐班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