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琰忽然捏住他的手,一把消掉了契印。 他其实从没想过要他夫君的生魂性命,这契印也不是他要讨的。 是他的老实夫君把这东西给了他,他起初觉得踏实,可也是他千方百计想让沈归烬认自己做心上人。 心上人又怎会需要这个? 沈归烬用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视线看他。 殷琰错开眼神,垂头骂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哄傻子呢?本座要你好好活着!” 幽冥山前山长老住所。 执护大长老顾长风收到了易慕声传来的密信。 他清退周边弟子,将密信打开看了一遍。 易慕声要他查殷琰重归君位那七年的过往,弄清楚这位魔君私下里有没有藏匿什么法宝或机缘。 法宝或机缘…… 顾长风将密信化掉,在洞府内徘徊了两圈。 他在幽冥山待过数百个年头,从当初殷晟做魔君时,就是这山头的护山弟子,后来幽冥山被正道围剿败落,他四处流离,魔道诸多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在其中苟且保命…… 靠着从不出头的稳健作风,顾长风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如今已有四百来岁,进境磕磕绊绊到了结丹巅峰,始终突破不了元婴境,此生怕是再难有长进。 日后安安稳稳做个长老,数十年后寿终正寝,这一生也算得上顺遂。 要不要蹚易慕声这趟浑水? 合欢宗的双修轮混大法能为他延长百年寿数,易慕声又许给他数名高阶炉鼎,若采补得当,没准儿就能突破元婴,可比眼下等着坐化有奔头。 但万一被自家尊上发现,以殷琰的脾气,那可是顷刻就会没命的…… 顾长风在洞府中徘徊,觉得这事终究还是有风险,他没有忙着答应,决定先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机会和门路。 正这样想着,外头传来通报,说右护法敖良拜访。 顾长风忙把人请进来。 敖良面上带着热络,进了门便捧他:“顾前辈!” 顾长风笑着,给对方腾了个位置:“瞧你这客气的,你堂堂护法,如今才是尊上眼前得力的红人,叫什么前辈。” 敖良:“我哪是什么红人,只是给尊上跑腿干活的,您做长老,才是这山头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事还是得求着您办。”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位顾长老虽只是结丹巅峰,但在幽冥山待得时日长,凭资历捞了个长老的身份,此前一直东躲西藏的窝囊着,如今得了势,最爱听人吹捧。 果然,顾长风眉开眼笑地说:“哪里哪里,右护法这是又有什么难事?但说无妨,我身为长老,自该帮衬着晚辈分忧啊!” 敖良在顾长风跟前坐下:“也不算难事,只是尊上近来要加强护山大阵外围的巡防,此前主持此番事务的是周长老,他……咳,您也知道,不是在合欢宗殒命了嘛,座下弟子被尊上清洗过一遍,如今人手不足,事又赶得紧,只能向顾前辈这边借调些人手。” 顾长风“哦”了一声。 他是执护大长老,负责幽冥山内部巡防和人事调遣,座下确有不少能用的弟子。 顾长风:“这好说。” 起身正要去办,又看敖良一眼,心念一转,想到这人常在殷琰身边跟着,心思又活络,没准儿能打听出什么。 便稍顿了顿,遣人给敖良斟了杯上好的灵茶:“不就是调拨人手的事,也不急,敖护法平日不常来,不如多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敖良是个人精,接过对方捧来的灵茶,便知道对方有话要问。 他也不推辞,随口与对方攀谈起来。 只听顾长风道:“这好端端的,尊上怎会突然下令加强巡防?还是在护山大阵外围,那荒郊野地的,灵气稀薄,平日也没个修士出没,有什么好防的?” 敖良品着杯中的茶,确是上品,却笑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防着合欢宗呗。” 也不过多透露。 顾长风便拉扯了几句别的,过了会儿,往他手里塞几块灵石,感叹道: “我虽是做长老的,这年岁也大了,不如你们这些小辈们能讨尊上喜欢,日后寿数无多,还得指望尊上多分些资财养老,这山头若有什么变动,敖护法与我亲近,何必防着我这一把老骨头?” 敖良把灵石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语气委婉了些: “这是哪里的话,都是给尊上办事的,我怎会防着您?跟长老坦白讲,这事我自个儿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那日尊上带了左护法和两名弟子外出,回来后便下了这命令,具体发生了什么,嗐,左护法她比我得势,奉了尊上的令,瞒得死紧,我从她嘴里是半个字都撬不出。” 顾长风微微蹙起眉。 敖良看他一眼,把灵石揣进兜里,想了想,多少还是透露了些: “不过我听说合欢宗的萧桃死了,就在护山大阵外的林子里,据说是被咱们尊上杀的。” 顾长风一惊:“真,真的?” 易慕声密信里可没跟他说这些! 敖良点头,压低了声音:“只是些风声,尊上因此加强巡防,却把此事压了下去,我估计是不想让其他长老们知道,咱们尊上最烦那些畏前畏后,捧合欢宗臭脚的人,你得了这消息,可千万别去触尊上这点霉头。” 顾长风讪讪点头:“是,那是。” 他虽是易慕声的线人,却也没冒头在殷琰跟前说过合欢宗的好话,对于权势比他高的人,顾长风向来是两头讨好,所以才活了这么久。 他见敖良没有起疑,壮着胆子又多问了两句:“可咱们尊上也实在是大胆,如此贸然杀了合欢宗的护法,真就不怕易慕声找过来?还是说……咳,你说尊上会不会藏着什么法宝机缘?我听说他短短七年就进阶元婴高阶,这七年里……” 敖良瞥他一眼:“慎言。” 顾长风忙住了嘴,讪笑:“我只是……嗐,也只是随口问问,主要是担心幽冥山嘛。” 敖良:“尊上本就是元婴中阶,七年前自碎灵根,自然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又不像殷焦那样是个废人,顾前辈不必多想这些。” 顾长风忙点头,又故作感慨道:“我也是念着尊上当初伤成那样……像我这把老骨头,遇到这种事,再没点儿什么机缘,那可真是死路一条!尊上……呃,到底是不一样嘛。” 敖良啜着灵茶,随口接了句:“真要说起机缘,我猜,也就是尊上捡回的那位赘夫吧,听说尊上当年的命是他救的,所以才接回山里养着。” “赘夫?” “对啊,沈归,尊上如今的枕边人。” 敖良唏嘘两声,“虽只是个筑基中期,可尊上在意得很,此前从招魂谷回来,落了些病,尊上日日陪着,这才刚好了没几个月,不知怎的又生了什么古怪病状,如今在尊上修行的洞府住下,连门也不出,就这么日日养着。” 他语气调侃,其实多少有些酸溜,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履职,多年来连一枚突破瓶颈期的上品丹药都攒不下,却眼睁睁看着尊上把那些金贵无匹的灵宝药材流水般送到沈归身边…… 又一想,毕竟是尊上的救命恩人。 罢了。 他是没这等运气。 敖良喝完了灵茶,起身想,还是干活吧。 却听顾长风喃喃念了一句:“尊上当初伤那么重,一个筑基中期的药修,能有多大手段,让尊上起死回生?” 敖良回头看他一眼。 顾长风:“这赘夫没准儿不一般呐。” 沈归烬不是不想出门,是殷琰不让他出。 其实他进境足够高,长情恨的解药入肚,用灵力能把五感尽失的症状暂时压下去。 可他要伪装筑基中期,便放弃了抵抗,任凭自己成了个又聋又瞎的人。 只偶尔放开神识探探,以防不测。 殷琰每每看着他摸索走路的样子,就心疼得要命,实在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照顾,干脆就圈在自己洞府,打坐修行时也要看着。 还要督促夫君调息修行。 沈归烬被迫跟着夫郎卷起来。 殷远比去年大了一岁,学了些术法根底,知道父亲又生了病,也不缠着,自己在秘境中修炼,但每日都要跑来看看爹爹和阿父。 他起初十分担心,看着父亲,脸上就又要挂起小泪珠。 沈归烬揩揩儿子的脸,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有心情跟他玩闹:“别哭,你给阿父掌心写字,阿父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才刚过了七岁的殷远如今还认不了几个字,不会写的字就画画,沈归烬放着神识,本是要逗儿子开心,然而神识也分辨不出儿子到底写的什么。 只觉得殷远在他掌心画了一团乱麻。 沈归烬猜了半晌,一句话也猜不中,殷远瘪了瘪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觉得阿父又病入膏肓,快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