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烬扶起额头,感叹,姑奶奶。 赵婶子怎么还不把齐家人叫过来? 齐盈骄纵任性,自小被家里人宠惯了,认准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沈归烬越不肯,她反倒越来劲。 她对沈归烬道:“我到底哪里配不上你?要不是你一直拖着我,我也……我……” 如今齐真人进境无望,齐家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后辈,齐盈此前是家里资质最好的,可一直不图进境,家里没法,才千方百计要给她配一门亲事,免得日后跌落门楣。 她想起日后要嫁给那肥头大耳的姓袁的,又趴到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沈归烬没辙,劝道:“你既不喜欢这场婚事,或可先去投个宗门,以你的出身资质,不少宗门都是能进去的,待把进境提上来,自个儿成了你齐家的顶梁柱,你父亲不会为难你……” 相比他穿书前的遭遇,齐盈的处境实在好不少,家里人至少是疼她的,可修士若不图进境,便也只能过寻常日子,对齐家这样的门户来说,婚事免不了。 若对方愿意,沈归烬想,他会托公孙蔼给张引帖,齐盈资质的确不差,此前又蹭在他铺子里学丹药,多少有些根基,做药修也是能出头的。 可齐盈说:“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我又怎能撑起齐家?那宗门修士个个苦得很,早起晚归,我又怎能受得了那苦!” 沈归烬:“……” 他息了声,也不再劝。 世间百样苦,忍不了这个,就要忍那个,千辛万苦却还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和根本不想靠自己站起来的人,纵然他是轻易拨转机缘的道祖,也只愿意给前者机会。 沈归烬任她抓着自己的手,只稳住不让她寻短见,等着赵婶子带齐家人来。 齐盈忽又对他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夫郎?我告诉你,他不可能回来!你那夫郎是不是叫殷琰?你没有人脉,打听不到外界的消息,西北幽冥山此前刚冒出来一个魔君,就叫殷琰,是个哥儿!我打听了,样貌跟你那夫郎不差,十有八九就是他,他以前都在骗你呢!” 沈归烬:“……” 好好好,殷琰是魔君,他是个没有人脉打听不到消息被糊弄的傻子。 齐盈:“况且他都跑了七年,怎可能再回来找你?你在这儿苦苦为他守身,他不定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他是魔君啊,身边男宠就得养了有七八个!他根本就不会记得你,他……” “你从哪儿听说幽冥山魔君养了七八个男宠?” 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打断齐盈的话。 沈归烬抬头,没及看清对方的脸,先见一柄刀从这人手中甩了出来,他本欲防范,可齐盈死拽着他的手,对方又没显露出杀意…… 沈归烬看着那刀“铮”的一声插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殷琰弯下腰,一手支起头上的斗笠,另一手压下刀柄,将刀刃逼近两人交握的手,看了眼沈归烬,又看向齐盈,冷声道:“把我夫君的手,放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定肥肥的! 殷远 殷……殷琰? 沈归烬看着对方,脑子几乎有一瞬间的宕机。 殷琰跟以前的样貌无甚区别,眉眼依旧明艳,但额间的孕痣显得有些暗,气质也大不相同,带着一种凌厉逼人的感觉。 齐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还抓着沈归烬的手。 殷琰看得膈应,光天化日,又是正道地盘,他没敢真的用刀,干脆直接将两人扯开。 然后一把将沈归烬从桌前拽起:“走!” 沈归烬甚至没反应过来,被对方拉着踉跄了几步,齐盈也起身:“你谁啊……” 话音未落,赵婶子带着齐家人赶到,齐盈的父亲和哥哥一见她,忙指示身后的家仆将她围起来,客栈里的人瞧见动静,也探出头来看热闹,一时间鸡飞狗跳。 沈归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殷琰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怎么,你还要回去找那女人?” 沈归烬:“……” 这都什么状况? 事情发生的突然,殷琰也不给他考虑的时机,直接掐了术法,带着他到了才关门不久的铺子。 两人落到了铺子后院,沈归烬缓过神,稍微一探,发现殷琰进阶到了元婴高阶。 短短七年…… 他没及说话,见殷琰绕着他的院子来回打量了一遍,院子里的布局未变,还是从前的药房、仓库、天井,只是院中桌凳上多了不少小孩用的玩具,吃食。 殷琰盯着那些玩具,脸色沉下来。 他方才还从那女人口中听说什么“守身”,当下又疑虑起来,转头质问沈归烬:“你跟别人生了孩子?” 沈归烬:“我……” 不待解释,殷琰已上前拿起那些玩具,又在旁边看到几册教字画的书,脸色越发沉郁,冷哼着说:“好啊,我听人说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那岂不是我当初一走,你就有了新欢……还是说,我没走的时候,你就已经背着我有了别人?” 沈归烬:“……” 他本是想跟对方解释的——那些玩具、书画都是隔壁二丫的,张娘子家做生意忙,倒是他每日清闲,偶尔帮对方看看孩子,也打发些无趣的时日。 可殷琰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质问,沈归烬又觉得可笑。 当初是这人一走了之,卷走一堆法宝灵材,还留下传音珠让自己不要去寻,七年间连个声息都没有,又这么冷不丁回来,竟有理由数落起他了? 沈归烬道:“关你什么事?我有没有新欢,有没有生孩子,跟你有任何关系吗,殷琰?” 殷琰转头看他,心中压着一股无名怒火——他想象中不是这样的。 沈归从前待他那样好,所以他才回来找这人,不止是为了解情毒,也是要给殷远找回父亲,他在幽冥山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人,把殷远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他是打算把沈归掳回幽冥山,可也想让对方心甘情愿留下来,他揣测着以沈归的为人品性,为了儿子,应当会愿意的。 可沈归居然又有了家室! 殷琰咬牙切齿地问:“谁,你跟谁生了孩子?” 沈归烬不答,反而问道:“你既然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本座爱做什么做什么,轮不到你来问!” 殷琰怒火冲天,用神识在铺子里搜寻一圈,却没搜到任何人。 “本座?” 沈归烬斟酌着这个用词,想到方才齐盈的话,又打量了眼对方的气势、穿着,还有短短数年便增进的修为,略感讶异道,“你真是幽冥山魔君?” 他这数年待在潮音镇,着实没怎么打听外界消息,但殷琰失忆时便显露过端倪,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哥儿。 却也没想过对方竟是个魔道头子。 还是幽冥山……殷姓。 沈归烬忽然想到,三百多年前的幽冥山魔君,好像正是自己杀的。 “……” 怎会有这种狗血的事? 他不动声色,在心底掂量了掂量,仍是不愿意惹麻烦,问道:“幽冥山距这里千里之遥,正魔有别,你……唔,我是不是该叫你,尊上?” 殷琰冷冷看他,见沈归烬得知自己身份,也没表现出太多讶异,不觉朝四周环顾了一圈。 没有巡逻修士的气息。 殷琰放下心来,朝沈归烬逼近了些:“正魔是有别,但你别以为我在这里就不敢动你。” 沈归烬装着往后退了两步,没再纠结称呼,问:“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猜测殷琰或许还在惦记自己洞府内的法宝,当初这小哥儿进境不足,如落神剑这种古宝带在身上,难以驾驭,可今时不同往日,对方已是元婴高阶,再进一步就是巅峰境了,他洞府内的诸多武器、秘宝,当初没能带走,今日又惦记起来,也理所当然。 若真如此,沈归烬想,他会让对方自此消失。 可殷琰只是看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反而搭了搭眼皮,问:“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归烬:“?” 殷琰转身再次环顾这方院子,过往的记忆纷至涌来,七年里他夜夜忍耐,每晚的梦里都是这个药修,他起初厌恶、抗拒,觉得对方一个不求上进、只会煮饭熬药的筑基期低阶修士,哪里配得上自己? 可还是一次次梦到,并且越发沉溺,留恋…… 他在幽冥山没有任何可以喘息的时候,每天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只能在短暂的睡梦中稍稍松懈一会儿。 殷远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殷琰每每看到自己的儿子都觉心疼,但没办法。 他得活下去。 沈归烬:“你问这个干什么?” 殷琰没有搭理,看着这座院子,心中忽然生出无尽的厌乏,说:“算了。” 他不是来招惹是非的,这里到底是正道地盘,殷琰转身就要走。 沈归烬微蹙眉头,从对方恹恹的目光中不知看出了什么,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脱口而出道:“我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