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的话语如同一记惊雷,劈得李怀济怔在原地。他的耳膜嗡响,整个人头晕目眩。 阿肆攥住他的双腕,语声哀切:“您以为,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姬令已经丧心病狂,不仅残害忠良,更要祸国殃民。属下要拼尽一切,去取了他的狗命!可他府中却是铁桶一块,属下好不容易潜入,也只不过堪堪递出一剑!!……一剑……那一剑没能将他刺死,是属下学艺不精!属下恨不能以死谢罪,却没想还能见到王爷!” 他加大手上的力道,声音哽咽:“王爷,既然您还活着,什么天下什么大胤属下都不愿去管。属下只想带着您远走高飞,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您已经承担了这些这么久,这已经远远足够!你无法阻止一个自寻死路的人,也无法阻止大胤的倾颓……跟我走吧王爷,这一切都不是您应做的!” 李怀济已经泪流满面。他张了张口,竟没能无辜 姬令昏迷了足足三日,又卧床休养了近乎一月。 能下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搀着自己往厢房去。 “相爷。”身旁伺候的人劝阻,“您还未大好,伤势不宜牵动……” 姬令横他一眼,凉凉道:“说几句话而已,你以为我要做甚?” 那人面色讷然,不讲话了。 一路行至房门前,姬令屏退左右。他抬手推开门扉,就见李怀济侧卧在榻上,正值酣眠。 他反手关门,慢步往里行去。他往榻边上一坐,抬起右手,轻柔抚上人脸颊。 李怀济醒了,睫毛微微颤抖。不曾睁眼确认身份,便就着他的手掌,轻轻蹭动起来。 姬令噗嗤一笑:“小妖精,也不看看是谁,就不怕认错了人?” 李怀济掀起朦胧睡眼看他,又抬起手把他环住,把头枕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微动,有些无奈道:“你倒真是心宽气顺。主子遇刺了月余没有音讯,你竟然还能睡得着?” 李怀济打着哈欠撑起来,额头抵上他的肩膀,一手去解他的衣带。 姬令先是把他的手一按,另一手掐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他茫然的神色许久,又啧了一声,才松手任他作为。 姬令的外袍滑落下去,随后是中衣里衣。缠裹的纱布映入眼帘,浓郁的药香钻入鼻中。 李怀济伸手轻抚着,并没使什么力道。忽而有一只手攥住他的,隔着纱布按在心口旁边。 “就是这里。”姬令道,“离心房只差毫厘。” 李怀济手指微颤,没有言语。 “我听说你那夜想来照顾我,怎么而今跟个哑巴也似,又傻回去了?”姬令又问。 “阿令。”李怀济低声唤。 姬令浑身一僵。 李怀济抬头直视他,眸色已恢复清明:“我都听说了。” 姬令喉咙干涩,下意识问:“……听说了……什么?” 李怀济定定凝视他,一字一顿:“行宫,赋税,祈福殿。” 姬令的神情短暂惊慌起来,随后又很快回复镇定。他攥下对方放在自己心口的手,冷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这理直气壮的反问让李怀济神情一怔。紧接着难以言喻的怒气从他心底涌起。他极力压抑翻涌的怒意,压声道:“阿令,你不是不知税赋对百姓来说是何等重负。你如此献策建言,将天下万民置于何地?朝廷如此横征暴敛,亿万民心又何以安稳?” “民心?”姬令眉梢一挑,“民心?!” 他噗嗤一笑,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摇头一边低笑,眼中隐隐带泪:“民心?民心与我有什么关系?百姓怨愤的是昏君奸佞,与我姬令又有何干?他李守珹对你忘恩负义,你竟还在乎他坐得安不安稳?你不为此拍手大笑觉得大快人心,还要反过来为他忧虑?” 李怀济不与他多辩,只道:“守珹的江山或许只有他自己能设法坐稳。可你呢?姬令。你为一己之愤倒行逆施,害得黎庶百姓不得安宁!你可还记得他们也是你的子民,这片土地也是你要守护的河山!” 这话落下,仿若掷地有声。整个房间都静谧下来,姬令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怔怔看着李怀济,似乎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的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我说。”李怀济道,“他们也是你的子民,为何毫无怜惜之情?” 姬令的身躯摇晃一瞬。他勉强扶住床榻才稳住身形。他的浑身颤抖,声音发颤道:“你为什么会说……他们是我的子民……”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从始至终……我都知道,你是谁。” 房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随后姬令陡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他一把攥住李怀济衣襟,凑近人轻柔地问:“你都知道?” 李怀济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姬氏皇族,你知道我是姬氏遗孤。你知道我接近你是怀着深仇大恨,你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不共戴天的死仇?” 李怀济再度点头。 “那你也知道我做的一切都只为引诱,你知道我一直都在骗你。你知道其实我恨你入骨,也恨着这大胤的每一个人?” 李怀济迟疑起来,许久,慢慢摇了摇头。 姬令一怔。随即恍然一笑。他移目打量着眼前的人,难以置信地含泪问道:“你以为,我的,是真的?” 李怀济艰难点头。 姬令含泪嗤笑,又问:“所以你真是对一个,你知道与你有血海深仇,但在你看来懵懂无知的少年,就这样动了色心?” 李怀济收紧了攥在袖中的手。 姬令冷笑一声,发力将他拉近:“李怀济啊李怀济,我说你是伪君子,你还不肯承认。你自己亲手灭了人全族,又见人失忆便趁人之危,占了人的身子又要人的心,最后被人报复还故作无辜。” 李怀济垂着眸,不言不语。 “你让我觉得恶心。”姬令咬牙道,“‘献国不杀’四个字就该刻在你的墓碑上,让你永远为背盟败约而忏悔!你就该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在无间地狱永受折磨!” 李怀济突然赤足下榻,跪上地砖。 他匍匐在姬令脚边,是一个从未有过的、郑重而庄严的姿态。 姬令一时噤了声,随后又忽而一笑:“怎么?你觉得你跪一跪、拜一拜,就能偿还这成百上千的人命不成?” 李怀济不答,只稍稍起身,重重叩首。 一次又一次,他的额头磕上地砖,很快就见了血。血液溅在他的眼睫上,溅进他的瞳孔里。 “够了!”一只手忽然攥住他。姬令把他拽近自己,咬牙切齿道,“你的罪孽,不是磕几个头就能平息。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偿还哪怕半分!我要你活着!永远活在痛苦里。你不要妄想能求得什么原谅,我允许你苟延残喘,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李怀济抬眸望着对方,在血色的模糊视线里。他的嘴唇张合,声音虚弱:“姬令,我求你……求你只对我一个人。万万百姓都是无辜,他们不能也不该承受你的怒火。” 姬令额角跳动,许久。他忽然把李怀济往下一掷,起身咬牙恨声道:“无辜?” “我父皇被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为他流泪,这也是无辜? “我母妃殒命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护在她身前,这也是无辜? “我长兄倒在血泊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这也是无辜? “我的幼弟尚在襁褓却夭折刀下,没有一个人为他烧上哪怕半片纸,这也是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