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宋晓然不知然道邵华羽的家庭情况。如果不是他碰巧在科学院遇见了和邵华羽容貌相似的军官小姐,宋晓然甚至不会特意回忆起邵华羽。 他们两人的关系顶多算是平平淡淡。 算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晓然连忙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接下来他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所幸他的状态很好。 宋晓然随后推开了门。 实验室的门后,研究员依旧在躺椅上喝咖啡,喇叭藤却没了往日的生机。 它已经离死很近了。 宋晓然见此揪心地疼,但他仍强装镇定地望向研究员。 宋晓然冷静道:“你是谁?” “我?”研究员听后眨了眨眼睛。他依旧如往常一样弯起眼眸:“我的名字不是很早就告诉你了吗?还是说——你的记忆已经不好到把这件事给忘了吗?” 宋晓然沉默:“……” 因为他确实不记得研究员的名字。 在昨晚之前,研究员在他心中的定位一直都是研究员。宋晓然先前接触的所有研究员都是这样的,他不需要知晓研究员的外貌和喜好,他只需要知晓实验的目的和步骤。 可能这也是他没能察觉的原因吧?宋晓然想。 尽管他遗忘了很多记忆,但过去的烙印一直烙刻于他的灵魂上。 宋晓然冷声道:“我问的是你的另一个名字。” “噢?”研究员震惊地双手捂嘴,“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没想到你挺聪明的,但当面询问罪魁祸首这点……好吧,可能这就是物种间的差异吧?” 话语的最后,研究员自顾自地说服了自己。 宋晓然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方面,他是真听不懂研究员的话;另一方面,他知道研究员不需要他听懂。 研究员忽然笑了笑。 他语气轻快地讲道:“你可以称呼我为焚。” “你可以称呼我为焚。”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宋晓然的眼睫轻颤。 在推测得到证实的当下,宋晓然已经搞不懂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宋晓然原以为对方不会承认得这么直截了当,但当前的发展又着实为难住他了。 宋晓然语气复杂:“你……你是没打算装吗?” “我为什么要装?”焚对此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出言嘲笑道,“你觉得——他们信我,还是信你?” 那自然是信你的。宋晓然于心底默默补充。 尽管他多数时间都在走神发呆,但愚笨的他也是能察觉出联邦科学院的人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孤立。宋晓然本身就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异化又加剧了他呆板寡言的一面。 不对……宋晓然呆呆地想。 情况好像是喇叭藤暴露后才变得严重吧? 宋晓然是异能者,研究员却多数是普通人。而普通人生来就拥有对异种的天然的恐惧,他们没有异能者的自保能力,没有与异能对应的感染抗性…… 只要被异种稍稍触碰,就能从云端跌落尘埃。 一位德高望重的、联邦科学院任职的教授固然值得尊重,但再被尊重的人也无法摆脱联邦创立初就指定的规则。而当教授被异种感染后,一切属于他的地位和成就统统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想罢,宋晓然理清了现状。 他下意识地皱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当话说出口的刹那,宋晓然有些烦躁地闭上了嘴巴。他怎么能不知道对方不告知自己的理由呢?焚就是为了让他被科学院的所有人疏远,所以才刻意没有告知的。 都怪他自己。宋晓然暗自埋汰。 由于异化的存在,宋晓然了解和接触外界的渠道相当狭隘。宋晓然之所以没能立马意识到自己被其他研究员厌恶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的同学们对异种,对感染者的态度相当平和。 身为高阶异能者的他们又怎么能理解普通人的惶恐? 眼见宋晓然欲言又止的脸色,焚轻笑一声。他依旧慢悠悠地搅拌着咖啡,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人类挺有意思的。你们的社会制度,你们的价值观……你们的一切都和我们不相似。” “今天要坐到我身边吗?”焚友善道,“我们可以聊一聊。” 话语的最后,焚有些遗憾地感叹:“我已经很久没能和同族交流了。上一次交谈好像是……是17年前的事了吧?反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而我有时候会去想我是谁。” 宋晓然安静地听着。 他意外察觉出了焚话语里的前后矛盾。宋晓然心底困扰:焚的这话……到底是把他当人类,还是异种看待? 宋晓然知晓自己正在往异种转化。 正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才更应该把握交谈的尺度。如果焚是将他当作人类,他就会以人类的身份面对焚;如果焚是将他当作异种,那他也能借此打听一些事情…… 可既是人类又是异种,怎么办呢? 宋晓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情此景甚至让宋晓然无端回想起了风悠悠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当风悠悠最后一次遇见纪青时,纪青也曾向她讲过:我不清楚我是以什么身份过来。 宋晓然心中猛然一颤。 他的额头冷汗直冒,思绪却忍不住深入揣测。 宋晓然清楚风悠悠向自己吐露的目的:风悠悠无法理解纪青当时说的话。身为记者的直觉让她不断去揣摩话语背后的真相,即使其他人早已敲定结论。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为什么。”想象里的风悠悠如此碎碎念,“谢长安他们能说是纪青状况不好,但……但什么状况会影响到认知吗?我真是搞不懂了。” 风悠悠继而又道:“难道纪青也会像你一样吗?这不可能吧?” 宋晓然的心骤然沉寂。 他主动回忆起了自己和纪青的相处。宋晓然最后一次遇见纪青时,他和纪青,还有谢长安等三人遭遇了春城的黑潮。他当时因为初期黑潮的影响,状态一直不太好。 纪青则是黑潮初期状况还好,后期状态直下。 宋晓然想: 说起来……这点也挺奇怪的。 由于异化的原因,宋晓然的思维十分迟缓。他理不清很多东西,也听不懂很多东西,但这些理不清、听不懂的东西往往都能被他清晰地记到脑袋中,然后等待未来的灵光一现。 宋晓然越想越沉默。 他眼下最在意的是:黑潮来临的那天,纪青展露出的善意。 宋晓然和纪青的关系一般。 纪青在学校里喜欢和游星落他们待,离开学校后则偏好单独行动。宋晓然因此很少和纪青交谈,所以他自然没想过纪青会关注到自己的异常,主动安抚自己。 这点更是奇怪。宋晓然想。 古怪的程度就好比焚此刻展露出的善意。这又是为什么呢? 宋晓然试图揣测,但揣测不出来。 可既然他揣测不出,那就干脆问出口吧。宋晓然心情复杂地开口道:“你……难道是在把我当同族吗?” “这不可以吗?”焚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晓然哑然:“……” 这确实是可以的。 他实际上也没必要纠结于这件事,只是问题涉及到了他的同学。宋晓然忍不住想要知晓真相罢了。 “来吧,过来坐吧。”焚又一次邀请。 他依旧躺在躺椅上,态度依旧漫不经心,令人揣摩不出他的本意。 于是宋晓然走了过去。 他昨天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今天也自然坐在这个位置。 两人间很快陷入沉默。 沉默良久后,焚忽然开口感叹:“我挺想把你当同族的,但这点应该做不到。如果人类真的有这么容易转变成异种,我也不至于数十年都见不到一个同族。” 宋晓然平静垂眸:“……那看来我的想法是错的。” 他先前一直觉得人类是能成为异种的。 正因为他站在了人类和异种的分界线上,所以宋晓然比任何人都肯定这一点。不过既然连潜伏在人类社会数十年的焚都断言不可能,那他的想法应当是错的。 “好奇怪……”宋晓然又一次低声喃喃。 他原来是这么容易就轻信别人的人吗?他为什么不会质疑焚吗? “理论上,人类是能转化的。”另一边,焚自顾自地感慨道,“我就是因为想要验证这个理论,所以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但情况和我预想的不同,局势也和我预料的不同。” “可能这算是我的失误吧。” 宋晓然眼底明晦不定地回望对方。 焚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宋晓然先前一直以为自己和人型异种间的接触不会顺利。 他是人类,最起码他自以为是人类。 但宋晓然唯独没想过的是:焚比起探究他身上的价值,更想要有人和自己说说话。这样的表现让宋晓然原本坚固的心防悄然出现了裂缝,疑惑正在从那些裂缝中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