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翠玉确实提及过类似的话语。翠玉说:阿黛尔瞧不起他,他也看不惯阿黛尔,他们两个日常基本不说话,只会在纪青出现时会假装融洽地聊几句。 这么说的话……纪青心中顿时复杂。 阿黛尔的话简直是给他展露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残酷且极端的异种世界。 但纪青对此没有实感。 迄今为止,他从智慧异种那里得到的几乎都是正向反馈。纪青根本就没遇到过不是友好立场的智慧异种,但他也清楚自己无法反驳阿黛尔,他拥有的记忆不足以支撑他的反驳。 纪青做不到为翠玉,为将翠玉留在身边的自己辩解。 他难道没有觉得翠玉像盆栽吗?翠玉难道没有说过自己是盆栽吗?他们两个的关系简直是一团乱麻。倘使真的想要理清,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到。 然而他缺乏关键记忆,他是理不清的。 可阿黛尔又为何要和他说这一番话? 纪青对此越想越奇怪,最后干脆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他本可以不知道的。 翠玉向来缄默不言,除非纪青主动求证,他几乎不会提及。 [是呀,我为什么要说呢?]阿黛尔眼底明晦不定,[可能是因为好奇吧?在我知晓你和翠玉联系的时候,在鲲鸟和我聊起你的时候,在我 为什么?难道还要为什么吗?纪青心下疑惑。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望向阿黛尔,而阿黛尔也在回望他。两人的眼眸双双倒影出了对方的身影:一个灵动模糊,一个青黑怪异。只不过青黑的是纪青的影子,灵动的是阿黛尔的影子。 再美好的身影也抵挡不住眼珠的腐烂。纪青对此小幅度地皱眉。 此时此刻,他看清了“阿黛尔”的真实样貌。 “阿黛尔”的躯壳正在持续畸变。 在突破感染者最后的界限后,这具身体正在与远在深海的阿黛尔的本体共振。它模仿着异种的一部分外貌,汲取着异种的一部分天赋,从类人的怪物逐渐转化为非人非物的异常存在。 纪青莫名撇过了视线。 他并不喜欢目睹这样的画面,但也不打算透露给阿黛尔,他无法忍受有人因此无故丧命。尽管他在看清“阿黛尔”当前的模样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未来可以尝试用这样的方法推测出自己本体的真实样貌。 纪青过去很好奇这件事,现在也很好奇。 然而认识的异种里没人给他解答。 翠玉是不说,阿黛尔是不能问,纪青自己是失忆。这就使得纪青至今都不清楚最真实的自己长什么样。总不可能让他仅凭异能就去揣摩吧?他的异能难道很特别吗? 但尝试的代价实在恶劣。 纪青打从心底不想与此有任何关联,而阿黛尔仍在等待纪青的回答。 可就是这个举动让纪青越发困扰。 难道他没有回答吗?那个纪青不是回答得很明白了吗? 就是因为他从小被人类养育长大,所以他做不到完完全全地站在异种的立场上。何况在纪青成为异种前,他已经用人类的身份在人类的世界度过了20多年。 这个解释不够吗?难道要他明说自己是穿越者吗? 但异种究竟能不能理解穿越者的概念……纪青的心底无端涌现了几分烦躁。 他不觉得异种能理解。 人类做不出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其他人当礼物,但异种能做到。异种和人类本就是宇宙的两个物种,虽然都拥有极其优异的智慧,但社会体系和价值观念都截然不同。 想罢,纪青的心逐渐安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踩中的小小误区。 因为这个回答—— 对于人类来说,够了;对于异种来说,不够。 异种的伦理概念淡薄得可怕。 祂们不觉得向养育自己长大的父母开战是错误的、不仁道的。弱肉强食是祂们社会的铁律,适者生存是祂们社会的结果,因此无法适应规则的人类理应被淘汰。 一想到这件事,纪青的眼中明晦不定。 他忽然回想起了阿黛尔在话题开头的建议,一个来自朋友的建议。纪青面露些许迟疑道:“所以,你是觉得回归本体会让我转变念头吗?” 阿黛尔挑眉:[嗯?] 噢忘记了……纪青见状勉强一笑。 刚刚她想的事情太多,直接下意识问出口了。 然而阿黛尔听不懂人类语言,能听懂人类语言的只有在黎城艰难学了几年的翠玉。纪青赶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是觉得回归本体会让我转变念头吗?] [难道不会吗?]阿黛尔轻笑道,[最起码能让你回想起我们种族是怎么交流的。] 别说,还真是这样的。纪青暗自尴尬。 因为纪青现在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的本体拥有嘴巴这个器官。只要他没有嘴巴,他立马就能把心灵感应用得熟能生巧,并且能马上开始研究自己种群的内部交流渠道是什么。 植物种群用的是生物频率,阿黛尔的种群用的应该是声波。 至于他的种群…… 纪青根本就没自己的种群。早在天空成为他的阵营前,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想罢,纪青不由笑了笑。 [我目前做不到。]纪青冷静地开口道,[首先,我得先把人类这边的事了断。何况现在身处人类联邦的异种并非只有我一人,你不必怀疑我存心帮助人类。] [虽然我也确实在消极迎战,但……] 纪青投向阿黛尔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他特意强调道:[这不是你质疑我立场的借口。] 什么不敢托付信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犹豫归犹豫,意志动摇归动摇,难道有做一件对不起异种的事吗?纪青飞快地想到:他顶多就是在人类的问题上选择了置之不理,不特意杀害人类,也不特意阻拦人类杀害异种。 潜伏于联邦内,寻找另一位王储的事暂且不提。 是的—— 纪青无法完全属于异种,但他仍属于异种。 他的行动也都能挂在王选战争的名义下。 倘使阿黛尔一定要质疑他的立场,不应该等异种和人类的战争真正爆发后吗?当前的王储有多少是关注人类的?除了纪青和另一位王储,根本就没王储身处人类联邦。 阿黛尔怎么敢质疑他呢?纪青心底满是奇怪。 另一边,阿黛尔死死地注视纪青。 她的眼睛苍白无光,皮肤青黑潮湿,神情此刻未曾有过丝毫变动,周身的气场更是逐渐一只与深潭爬出的女鬼逐渐靠近。精神力在溢出,控制在逐渐减弱…… 啧。阿黛尔见此不免得有些糟心。 或许下次和青见面,她可以早做准备。阿黛尔想。低等级的异能者根本扛不住她的感染。她应该更早就预备好容器,反正区区感染,只需播撒出几例合适的“种子”。 [其次呢?]阿黛尔垂眸询问。 比起青的立场偏向,她实际上关注的是后者。 青没有想帮助人类就可以了。阿黛尔想。 即便没有青的助力,他们种族中的任何一位王储都能做到颠覆人类联邦。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弱小的敌对种族和青闹得不愉快。哪怕退一万步来说,青下不了手,她也能代为下手。 纪青轻声重复:[其次?] 所以问题还是回到“人类哪里打动了他”吗? [我无法回答你,阿黛尔。]纪青冷静道,[因为我已经给出了我最真实的答案,但你不觉得我的答案是可信的。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那我也只能重复类似的话语——] [因为他们养育了我,我的很大一部分认知都来源于他们。] 阿黛尔听后无言。 正当她想要开口之际,纪青伸手打断:[这点我们就不争辩了吧?] 阿黛尔只好瞪了一眼纪青。 纪青悻悻然地耸肩,但他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回答。 [但比起这些,我更好奇一件事。]纪青的眼底倒影出阿黛尔的身影,认真询问,[为什么你一定要确认我的态度呢?只要确定我的立场没有偏移,这不就够了吗?] [而你偏偏亲自过来了。] 话语的最后,纪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希望我赢得王选吧?只是我偏偏因为人类的存在,消极应对王选。这是否让你感到了不开心?] 阿黛尔冷声:[……明知故问。] [可我奇怪的就是这点。]纪青低声自语。 他追问道:[为什么你不亲自参加呢?你已经拥有了来自种群的追随,成为王储更是轻而易举的结果。比起我这个亲和人类的异种,你不觉得你更适合追逐王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