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顾凌雪也像今天一样,没有崩溃,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 然而当时的她知晓只要自己顺利逃跑,就能回到自己家,现在的顾凌雪却对现状无法思考。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整个人处于混乱的状态。 此时此刻,顾凌雪甚至描述不出自己的完整感受。 她是恨父母的,恨他们从不试图理解自己,恨他们擅自修剪自己的人生。喜欢的课程,喜欢的运动,喜欢的朋友……全部都因为父母的厌恶,消失在了顾凌雪的人生中。 她也是爱父母的。妈妈会教她喜欢的钢琴,爸爸会带她去喜欢的游乐园,他们一家三口间经常有很多温馨的互动。在别的小孩还在头疼生计,父母撒手不管时,她的父母会耐心帮助她,指导她。 可是他们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贬低她的朋友。他们怎么能给她闹出这么多难堪呢? 顾凌雪的思绪顿时打结成一团。 她抬头望向谢长安,试图诉说自己的迷茫和困扰,但当顾凌雪看清谢长安的脸时,首先涌现于她的脑海里的是父母对自己蛮不讲理的怒斥和对谢长安荒诞无力的贬低。 顾凌雪无法容忍这些。 正因为绝对无法容忍这些,所以她在离别前才吼道:“我从来都没想过当你们的女儿!明明是你们自顾自地把我生下来的!” 这是一句会伤透父母心的话。 尽管话语道出的瞬间,顾凌雪就感到了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畅快。她和父母的联系,父母和她的联系……全部因为这份血缘变得扭曲怪异起来。 她憎恨父母,正如父母憎恨她。 她爱父母,正如父母爱她。 “不行,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满脑子浑浑噩噩的顾凌雪起身向前走动了几步。她走的并不平稳,像极了初生的新生儿在双亲的陪伴下晃晃悠悠地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世界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顾凌雪忽然道:“我必须找点事情做,我必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我会疯的……” 谢长安对此感到诧异。 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时,纪青清朗的笑声从车厢顶部传来:“既然这样的话,你去做车头的防卫装置吧。” ?谢长安内心缓慢地打出一个问号。 他立刻同手同脚地站到车窗旁的座位,探出脑袋观察车厢顶部的情况。只见纪青盘腿坐在车厢顶,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把玩着从列车驾驶座扒拉来的硬币。 见到谢长安的错愕表情,纪青忍不住耸了耸肩。 他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笑着打趣道:“你还没有发现吗?这辆列车快要被拆成空壳了,等会有异种袭击,能应对的只有我们三个呢。” 谢长安听后惊醒。 他的目光瞬间转向了列车行驶的铁轨上。尽管火车周围现在没有异种出现,但在他尚且不知道的情况下,说不定早就出现并被纪青给击退了…… 谢长安只擅长近战。 在保卫列车前进的战役里,他擅长的刀术具有先天的劣势,所以纪青没有提醒他这点,更没有去主动提醒刚刚遭遇重大打击的顾凌雪。但既然顾凌雪说了,那他也自然提上一嘴。 一时之间,谢长安看待纪青的眼神顿时充斥着震惊。 纪青他好厉害。 谢长安感觉自己有被首席的魅力给折服掉了。这种不为任何事物所影响的冷静正是他一直渴望拥有的品质。 但没得谢长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纪青的眼眸忽然冰冷:“不要傻站在那里发呆,哪怕你想当靶子给异种啃,也不要特地在我面前装,只会让我觉得你傻。” 谢长安害怕:“……” 一番犀利的言语成功让谢长安瞬间清醒。他连忙把脑袋缩回到车厢内,同时嘴上也不忘说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回去。” 谢长安他感觉自己又傻了一下。 在惹首席生气的道路上,已经没人比他更成功了。尽管谢长安自己也抗拒着这份成功。 一旁同样探出脑袋的顾凌雪连忙缩到了车厢。 她在瞧见车厢内沮丧得宛如一条丧家犬的谢长安,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这是顾凌雪在听闻父母出事后表情第一次变得轻松起来,尽管此刻的她心底依旧萦绕着厚重的乌云沉重,但比刚刚好转了不少。 另一边,盐城-春城的火车路线附近。 躲在侧翻车厢内的顾岳清牢牢地将自己的妻子护在了身下。他们所在的前排车厢因为惯性作用,冲出了高架铁轨,滚落到了途径的危险区边界。 因为车座弹射出的安全气囊,顾岳清和妻子两人皆没有受到伤害。 等到车厢恢复平稳,顾岳清连忙拉着妻子躲到了车厢最里侧的厕所里。他们因为侧翻的车厢被困,同时也因为侧翻的车厢得以逃脱被变异鸟群狩猎的命运。 “咔嚓咔嚓……” 车厢发出轻微的摇晃声,洗手台滴落的水滴在不断地晃动。 妻子在他的怀里颤抖,但顾岳清此刻连拍一下妻子的肩膀都做不到。车厢厕所的玻璃窗因为剧烈的撞击早已破碎,一阵阴冷的寒风从外界吹拂而来,参杂着浓厚的血腥味。 幸存者的哀嚎断断续续。 南迁的变异鸟群正在如啄木鸟找寻蛀虫般耐心地徘徊在了遇难列车的四周。即便现在看不见外界,顾岳清也明白自己所在的车厢顶部正驻留着一只,两只或更多只的变异鸟类。 可能是在困惑为什么这节列车没有食物吧。 顾岳清的手心不由地冒出细汗,他视线的余光透过厕所门板的间隙瞧见了车厢一侧乘务员血淋淋的尸体上。他挣扎地想:如果把尸体放到鸟群能发现的地方,它们会离开吗? 顾家父母乘坐的乘风号列车共有8节车厢。 因为当前季节的原因,列车乘坐的乘客人数相当稀少。顾岳清所在的第1节车厢甚至就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乘客。妻子在望见空旷的车厢时,差点变了脸色。 在初到列车时,妻子抱怨过:“不用特地买这么贵的座位,南方列车出事的概率很小的。反正那个死丫头也不和我们回去,我们两人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顾岳清不赞同道:“回春城的路程太长了,还是保险点吧。” “最近你公司不是收益不好吗?”妻子更加不情不愿地抱怨道,“现在死丫头还给我们惹事。我真是后悔生了她。” 但即便说了后悔,顾太太也依旧没有放出断亲的狠话。 当时的她闷闷不乐地坐到了丈夫给自己买的车位上,忽然说道:“如果凌雪回家的话,这位置的钱可以省下来给她报一季度的钢琴课了。她挺喜欢钢琴的。” 闺女确实喜欢钢琴。 顾岳清对此深表赞同,但此时被困在侧翻列车里的他却不免得想到:闺女好像也挺喜欢武术的。但因为武术不太符合上流社会对淑女的要求,他一直没有给闺女报过。 顾凌雪在寒假时也向他们埋怨过:“早知道有异能,就多学点实战技能了。” 顾岳清当时不屑一顾,现在却多了别样的感触。 钢琴、芭蕾舞、音乐剧……这些上流社会推崇的兴趣课程在生死攸关的危机面前没有丝毫帮助。他给顾凌雪报了那么多课外班,顾凌雪未来能用到的却是很少的。 因为顾岳清的妻子也是这么被父母培养出来的。 顾岳清的内心忽然有了一丝动摇。他还记得顾凌雪在他们面前展现异能的那一天,顾凌雪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她幼儿园时奶里奶气地送给他们的一束花的场景。 但他当时最先想到的是:太好了,这样未来就能嫁给更好的人了。 谈不上是想攀附权贵,也谈不上是想利用,顾岳清只是想让自己的女儿未来过得更好。他们所处的废土相当残酷,现在的他尚且有能力为妻女遮风挡雨,可未来他死后呢? 他的孩子将度过没有父母保护的十年、十几年…… 顾岳清觉得自己有义务在死前给自己的女儿相中一个优秀的女婿,但他貌似忘记了女儿会过得不开心。如果女儿过得不开心,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价值? “咔嚓咔嚓——” 车厢忽然发出剧烈的晃动声。 妻子害怕得抱紧了顾岳清,而顾岳清也下意识地回抱了她。顾岳清知道妻子很害怕,但即便再害怕,他也明白现在不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会成为他们死亡的预兆。 “啪啦啪啦——” 车厢的外窗被巨大尖锐的鸟嘴给砸破。 一只,两只,三只的鸟嘴伸了进来。围聚在第1节车厢的变异鸟群终于不耐烦地想要用尖锐的鸟嘴寻找车厢内部的粮食。 顾岳清的眼瞳骤然紧缩。 他的视线不由得飘到了两人所在的厕所外窗上。如果任由鸟群挨个戳破玻璃窗,早晚便会轮到他们所在的厕所。顾岳清想:他必须制止鸟群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