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了,从一个躯壳换到另一个躯壳,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你看着人类来来去去,看着他们出生、成长、衰老、死亡,但你呢?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顿了顿,“你不觉得孤独吗?”
梁怡冰没说话。
周莲心看着她,“我曾经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觉得人类不过是蝼蚁,但后来我遇到了他。”
她偏过头,语气有些悲凉,“而且,几千年了,这样遮遮掩掩的生活,我早已经乏了,不如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这么多年下来,看过人类历史的变迁,沧海桑田,而他们仍然需要靠着人类的身体才能存活,可悲又可笑,她实在是厌倦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听。
梁怡冰面无表情开口:“你疯了。”
“为了一个人类,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疯了。”
周莲心没说话。
梁怡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捏着拳头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莲心一眼: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难过,只不过在这个肮脏的人类社会里,少了一个同伴而已。”
她拉开门,末了又扭过头说,“徐家那边有‘钥匙’的线索了,只要找到‘钥匙’,咱们就能够结束在人类社会里这样卑微的生活了。”
说完,梁怡冰就关上了门。
门内,周莲心盯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声响亮的公鸡叫唤回她的思绪,她抬头往窗外看,这是天快亮了。
周莲心站起身来,端着个小木板凳去门边等着,林胜去上夜班了,夜班赚钱多,她的医药费贵,林胜从没有抱怨过。
虽然人类的药品对这具身体并没有太大用处。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拖沓,疲惫,快到家时又加快了脚步,像是充满喜悦。
周莲心听得出来,那是林胜的脚步声。
林胜走近,这是张憨厚的脸,看见周莲心坐在门口,快步向她跑来,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柔情所取代。
“心心,你怎么坐这儿?早上凉,别冻着。”
周莲心看到他往身后藏东西的举动,好奇道:“藏了什么?”
林胜嘿嘿笑,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油渍从纸缝里渗出来,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巷。
“老李家的烧鹅,你以前最爱吃的。”
周莲心接过烧鹅,“我知道你上班累,还跑这么远买这个。”
林胜摸摸脑袋,两人进了屋,“想着你爱吃,就去买了。”
周莲心将烧鹅放在桌子上,转身看他,咬牙道:“林胜,你以后别去上夜班了,你明知道我治不好,我不是……”
“心心,你别说了。”林胜上前抱住她,满脸的依恋,“是或不是,又怎么样,你此刻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周莲心忽然觉得林胜的肩膀有些发抖,她轻轻拍了下,犹豫道:“你怎么了?”
林胜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膀里,一颗晶莹的泪落在她脖颈上。
周莲心一愣,这么多年,再苦再累,林胜从来没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她病得最重的时候,他也都是笑着,自己背地里抹眼泪。
“林胜……”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摸他的头。
林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枯瘦的面容和单薄的身体。
然后崩溃得放声大哭。
“莲心……”他哭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没用……我太没用了……”
周莲心的心揪成一团,“你怎么没用了?”
林胜抓住她的手,凉得像冰,他握在掌心里使劲捂着。
“都怪我,我挣的钱不够,”他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都怪我让你生这样歹毒的病,为什么生病的不是我,你那么好,为什么要你受这种罪,我宁愿是我……”
周莲心看着他,想起他最初也是个青葱年轻的小伙子,他知道她喜欢吃李记烧鹅,跑遍整个申海也要给她买。
夏天风吹起裙摆,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围着河堤绕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下映着两颗跳动的心。
而如今的他,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皮肤晒得黝黑,哪里还有当年那个热血少年的模样。
周莲心眼中泛起朦胧,她抬眼眨了眨,想把泪意逼回去。
数不清已经多少年了,她附过帝王将相,附过才子佳人,几千年来游戏人间,把人类当成暂时栖身的容器。
直到十几年前,她附身在这个小镇姑娘身上,真正体验了一把人生,才知道原来这才叫活着。
周莲心伸出手,轻轻摸着林胜的头发,“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