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画他靠在沙发上的侧脸,画他开车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的节奏,画他做饭低头尝味时神色认真的样子。
画他笑,画他不笑,画他皱眉,画他发呆,画他眼尾那颗痣,画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画他的一切,把他画进每一幅画里,然后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所以他每天都要很努力地学,很努力地画,画不好就重来,重来不好就再重来。
他想画乔一谯,也早已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
只是怕画得不像,怕画得不好看,所以他才一直画别的,画到赵蘅说你可以自己画了,画到铅笔短得握不住,画到手指上磨出茧子,画到窗外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这一画,就到了入春时节。
雪彻底融化,银杏枝丫上那团灰绿色的小东西变大了,从毛茸茸的一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苞,紧紧地裹着。
那是叶芽,再过一阵子就展开了,展开之后就是叶子,叶子长大了,就是春天……
结果最后他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每天早上起来46“猜猜我是谁?”
石塘在北宸西北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四面环山,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上架着几座石桥,老的少说有百年,桥面上磨出了光滑的石板,下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赵蘅选这个地方,说是因为安静。
“写生不是拍照,不是把看见的照搬下来,是坐下来,跟这个地方待一会儿,待出感情了,再动笔。”
余秋邑问她要待多久。
她说:“待到你不想走的时候,或者待到你必须走的时候。哪个先到,就哪个。”
出发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天晴了,风还是凉的,但阳光落在脸上已经有了暖意。
乔一谯把他送到大巴站,把画架和背包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地上,“到了发消息。”
“好。”
“中午吃饭别凑合,便当盒里有保温层,到中午还是热的,筷子在侧面的小袋里,纸巾也在里面。”
余秋邑把背包背好,画架夹在腋下,“赵老师的也带了?”
“带了。她那份放在下面那层,菜不一样,她不吃辣。”
“你怎么知道她不吃辣?”
“周明睿说过的。赵老师上课的时候吃枣花酥,不吃辣条,学生吃辣条,她就开窗,冬天也开。”
余秋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一弯,“赵老师说周明睿画得最差,记性最好,看来是真的。”
“记性好的人,不一定画得好,但记性好的人,会记得别人的习惯。你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了。”
乔一谯站在车旁看着他。灰色的大众,灰色的围巾,灰色的外套。他一身素净的灰,站在三月的阳光里,颜色清淡,没有多余的点缀。
“你站在这儿,等我走了才上车?”余秋邑问。
“等你上车了,我才走。”
余秋邑瞥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大巴走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过头来,“你公司今天不是有事吗?还不去?”
“等你上车了再去。”
“那你迟到了怎么办?”
“迟到就迟到,你上车,我就走。”
余秋邑转回头,上了大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石塘比余秋邑想象的小。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四周的山还没有完全绿起来,连绵山峦层层铺展,青灰与棕褐交错晕染,迤逦远山漫入天际,山与云雾浑然难辨。
小河绕着村子,自东向西缓缓流淌,水流声轻缓绵长,始终安静地响着。
赵蘅选了一处河边的位置,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冠还没长满叶子,枝丫的影子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就这儿。”赵蘅把折叠椅支好,画架架好,“你坐那边,我坐这边,不许说话,不许看我的画,不许问我画得怎么样,画完再说。”
余秋邑把画架支在老槐树的另一侧,正对着河对岸的一片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着枯藤,藤还没绿,但枝头已经冒出细细的嫩芽。
他坐下,拿起铅笔,对着眼前的景色看了许久,一直没有落笔。一旁的赵蘅也没有催他,自顾自低头描摹着笔下的画作。
片刻过后,余秋邑这才缓缓动笔。
他先画河,河道弯曲,从画面左侧延伸到右侧,接着画拱桥,石缝里长着草,草色枯黄,却夹杂着一丝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