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6“别说话。”
乔一谯重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轻轻敲击着皮质表面,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半间屋子照得昏沉,另外半间埋在黑暗里,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余秋邑望着他隐在暗处的轮廓,轻声问道。
“从她第一次在董事会上提我妈遗嘱有问题那天,我哥告诉我的。那天我在国外,挂了电话坐阳台上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她不会停,她只要觉得有机会,就会一直往前拱,所以要么让她彻底闭嘴,要么就永远被她追着咬。”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因为证据不够。她做事留后路,每一件事都不直接经手,转账用别人的账户,安排人用中间人,连买水军的钱都过了三道弯,单拎任何一件,都只是根线头,构不成证据,要等她把所有线头都扯出来,最后只剩她手里攥着整个线团,才算真正拿住她。”
“她在里面蹲了几年,出来之后收敛了一阵,后来发现我哥没动她,我这边也没动静,以为我们怕了,胆子慢慢大起来,小动作越来越多,今年尤其多。”
他冷笑一声,“早在太阳风暴来临前,她就已经暗中布局,暗中篡改账目,截留资金,还暗中向合作方施压。她笃定我们会被突发的太阳风暴牵制,困在洛城无法脱身,便觉得这是动手的绝佳机会。”
“所以你让她打。”余秋邑恍然。
“让她打,一张一张地打,打到她以为自己要赢了,然后一把收网。”
“一部分是。水军买的,另一部分是跟风的,不用买,自己就会跟。人性就是这样,一个人骂你,没人理,一百个人骂你,就有人停下来看,一千个人骂你,你就是有问题的。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人数。”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乔一谯低笑一声,“生气有用的话,我可以坐在家里天天生气,气到胃溃疡,气到高血压,她也不会少一根头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余秋邑,落地灯的光恰好从他脸上移开,整张脸都埋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让你觉得自己在做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气完了,该挨的骂一句没少,该办的事一件没办。”
“那你什么时候出手?”
“等她出庭,律师那边已经递了诉状,下个周三第一次开庭。她到时候肯定会拿出所有准备好的证据、找证人作证,把说辞全都摆出来。她会咬定遗嘱是假的,指责我和哥哥联手算计,还会声称母亲离世前意识不清,是被我们刻意操控的。她会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因为她准备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这边也有证人。”
“谁?”
“我妈生前的律师,遗嘱是他见证的,他手里有当年的录音、录像、签字的全程记录。老太太请他做了二十年的法律顾问,退休之后还在来往,选他不是因为他最厉害,是因为他最干净。”
“最干净,”余秋邑重复了一遍,“你选人标准挺特别。”
“不特别。干净的人,话少,钱少,麻烦少,脏的人,话多,事多,尾巴多。你想抓谁,就选谁。”
“那你呢?你算干净的还是脏的?”
“我算——”乔一谯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缓缓将掌心摊开,随即又轻轻翻转回去,“洗了一半的,还没洗干净。”
余秋邑扣住他的手指,“那就接着洗,开庭那天,洗干净点。”
“……我不脏。”
“你平时看起来像——”余秋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那种天生自带被告气场的人。”
乔一谯怔了一下,“我哪里像了?”
“哪里都像,你往那儿一坐,眉头一皱,嘴角一抿,不笑的时候像在瞪人,笑的时候像在盘算什么,法官看了你,先信了原告三分。”
乔一谯把他的手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笑的时候像在盘算什么?”
“像刚算完账,准备收利息的。”
“那我不笑。”
“不笑像在生气。”
“那我什么表情?”
余秋邑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你就——”他伸出手,把乔一谯的嘴角往上推了一点,推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这样。”
乔一谯维持着那个被推出来的表情,嘴角僵着,眼睛瞪大了一点,“这样像什么?”
“像——”余秋邑想了想,“像你刚吃了一颗很酸的话梅,但不好意思吐。”
乔一谯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扒下来,没松,“那我到底应该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