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再度卷土重来。 比之前更为糟糕的是,因有精心设计的石碑谶语,许多人已经对此信以为真。 曾经不敢拿到明面议论,如今仗着所谓的先祖显灵,尽可以大肆谈论起来。 与此同时,朝中众臣上书不断,历数姚栩近年来种种错处,甚至连受过她恩惠的淇州百姓自发修筑的祠堂,和他们恳请来京赴试的举人所奉送的万民伞,也要算作一桩妄自尊大的罪状。 奏疏中更是理直气壮,&ldo;修筑汴河大堤乃是圣上明断,姚栩却将此功劳揽于己身,以致淇州百姓为其筑庙修祠供奉,只知姚栩一人功绩,却不知将万岁置于何地!&rdo; 薛放捏着奏本的一角,百无聊赖地勾起一抹笑,果然是动了真格,这挑唆手段着实高明‐‐自古以来,能令四海宾服、百姓虚心敬仰者,唯天子一人耳。 一旦有臣子妄想挑战天子威望,或是企图在百姓心中取天子而代之,那便是死期将至了。 但这并不会对他奏效,因为这些蠢材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争先恐后弹劾的那个人,就是天子心中唯一的皇后人选。 甚至与他们浪费唇舌也是毫无意义的,只要他将奏本尽数留中不发,就没有人能越过一国之君去处置她。 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地,又有个给事中上奏,称今夏多地大旱,恐为先祖怒火所致,请求皇帝尽快给姚栩定罪。 对着这篇狗屁不通的奏疏,薛放终于罕见地发了火,将人召至明德宫内,愤然质问:&ldo;朕之先祖乃天命所归,安能不顾黎民百姓生死?!&rdo; 急怒攻心,若非戴春风等人从旁劝阻,他只怕要当场拔剑将其斩杀。 季秋闻讯赶来的时候,薛放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正专心致志地伏案临帖,&ldo;赏他四十板子,是不是有点太轻了?&rdo; 北镇抚司实打实的四十板子,是足以打死人的。再说数月前,姚栩也才挨过四十板子。同样的刑罚,一个修养两月便能行走如常,另一个要是被活活打死…… 季秋斟酌着问:&ldo;您要留着他的命么?&rdo; 皇上停住笔,长长地呼了口气,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ldo;算了,朕不想落下话柄,也不想连累阿栩,把腿打断就是了。&rdo; 前几日匆匆给何良加了右佥都御史的衔,圣旨送到的同时便即刻命他快马启程,掐着日子算算,这会应该快到清河县了。薛放看季秋欲言又止,摆手叫他别担心,&ldo;没事,朕还忍得住。&rdo; 季秋行礼告退,并未往北镇抚司去,只让手下缇骑将那给事中押走。因为他深知,连日来姚栩的这一系列风波中,比起尚能自持的皇帝,眼下更需要自己劝慰的,反而是对方那个脾气更大的妹妹。 即使已经和离,静安殿下也绝不容许旁人指摘姚栩半句。 端庆宫内安静得出奇,连一向爱说爱笑的百灵都大气也不敢出,一面迎了他往明间走,一面偷偷地使眼色,暗示长公主正在气头上。 静安板着脸坐在窗下,一个眼风扫过去,百灵就收了小动作,忙不迭垂着头退了出去。 等她从外面带上隔扇门,静安才狠狠地一掌拍在小炕桌上,&ldo;简直无法无天!宫里竟也有人敢乱嚼舌根!&rdo; 季秋原是想着打趣她,可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带了点酸味,&ldo;臣却听说,殿下好生威风,直接给那群胡乱议论的奴婢灌了哑药。&rdo; 静安仍嫌不够解气,&ldo;就该拖去慎刑司杖毙!若非顾忌阿栩,我早就下令了!&rdo; 这对兄妹,一个打断别人双腿,一个给十余名奴婢灌了哑药,居然都是为了姚栩。 &ldo;殿下,&rdo;他听到自己声音带着无尽的迷惑,&ldo;您又为何要同姚栩和离呢?&rdo; &ldo;您是天子最亲的妹妹,只要您不答应,姚栩哪怕再不情愿,这辈子也得乖乖跟您做夫妻。您为什么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先成全她?&rdo;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了,但是静安没有生气,她歪着头打量了季秋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同他讲,&ldo;阿栩是为了我才和离的。&rdo; 如果没有和离,她和天子之间的传闻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相信,和离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好处‐‐至少目前看来是如此。 季秋迷惘地愣在原地,静安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很柔和的,让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猜测这里头有误会,却无从知晓究竟误会了什么,当下心绪纷乱,想顺着这话往下,又感到词穷,最后只提醒道:&ldo;殿下想为姚侍郎出气,也想维护万岁的颜面,臣明白。但兹事体大,不会轻易平息,殿下能让满宫奴婢畏惧噤声,却无法从根本上杜绝他人捕风捉影。&rdo; &ldo;万岁已经将何大人派去清河彻查,如今极力拖延奏对,终日辍朝不出,也是希望能还姚侍郎清白。只是臣惶恐,这缓兵之计可能会引起更大的乱子。&rdo; 他的措辞还是太谨慎了。在那个给事中被打断双腿的第三日,国子监就出事了。 皇上不肯视朝已有半月之久,坊间传言愈发不堪入耳。有人说,天子是在想方设法地保下姚栩,还有人说,天子畏惧先祖的谶语,所以躲在宫里斋戒,不敢面对臣子的诘问。 总而言之,没有人质疑谶语有假。他们宁可相信,姚栩以色事君,靠蛊惑天子平步青云。 二十四岁就当上吏部左侍郎。凭才干?怎么可能!当然是凭她那张脸! 她不是好几次留宿文华殿么?谈政事都谈到床上去了吧!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着,仿佛只要贬低了姚栩,就能掩饰自己那可悲的无能,和可笑的自尊。 连日来,叶颀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 慧娘孕期受了老大的罪,好容易得了个水灵灵的小玉人,赶紧请了奶娘来小心照顾,还雇了两个妈妈里外忙活。哪成想,家里刚安顿妥当,国子监却又闹得鸡飞狗跳。 这天晌午刚过,原该是众人用罢午膳小憩的闲暇时间,学舍内的监生们却神色凝重、坐立难安,众人先是围拢起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簇拥着一个手执绢帛的监生,径直往彝伦堂后的敬一亭去了。 虽然以亭名之,但实际上,若论形制,敬一亭却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堂式建筑,东西两厢分做祭酒和司业办公之用,此刻东厢公房门前人声鼎沸,是监生们正在跪地高呼,&ldo;学生等,求见大司成!&rdo; 大彰讲究尊师重道,在国子监中,监生向师长求教时,都是要跪地聆训的,像今日这般不曾通传便群聚于祭酒房前,实在太过反常,也太过僭越。 叶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正要起身前去呵斥,对面西厢的国子监司业却先一步推门进来了。 司业姓吕,年长叶颀十岁有余,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便换了副过来人的口吻徐徐劝和,&ldo;竹修,这趟浑水,你可要想清楚了。&rdo; 虽未明说,但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着实只有先祖谶语一事。 叶颀别过脸,强忍着一掌拍在桌案的冲动,执壶倒了杯茶给他,紧接着自己也沏了一杯灌下,这才稍稍平静了心绪,&ldo;我怎会不知,但此事到底‐‐&rdo; 话音顿住,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和些,但还是忍不住越说越急促,&ldo;到底不宜再去激怒万岁了。更何况,他们学好功课才是最要紧的,万一因言获罪,岂非自毁前途?&rdo; 吕司业皱着眉头啜茶,看似苦恼,话中那份无奈却轻飘飘的,&ldo;毕竟此事也算空穴来风,年轻人性子又难免冲动,无非怕圣上不听先祖的警示,也是一片诚心为我大彰国祚啊。&rdo; 模棱两可的说辞,听得叶颀莫名有些不快,吕司业却仿若不察,搁下茶盏,撑着条案将脸向他凑近了,压着嗓子打听,&ldo;您和姚侍郎打从翰林院就相熟,这么多年下来,万岁对姚侍郎多有优待,想必您心里门儿清。&rdo; 清楚什么?叶颀有点发懵,阿栩确实从恩荣宴就得到皇上青眼,可那还不是因为最中意她的答卷,却又没能点她做状元? 言及此,叶颀不免有些失落,皇上一直都最喜欢她,即便她去了凤阳,即便她一封奏疏就引发轩然大波,皇上恼过气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维护她。 天知道,当初得知阿栩要往凤阳巡抚,他简直喜出望外。不仅因为皇上对她委以重任,还因为心中那隐秘的期待‐‐阿栩走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有机会更进一步了? 天知道他多想向皇上证明自己。 纵然比不上阿栩,但他这个状元,绝非徒有虚名。 吕司业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接着就感慨道:&ldo;要说昭兴六年春闱,您才是一甲第一的状元,可万岁却……&rdo; 他故意没说下去,状似不敢妄议今上,一脸惋惜之意却毫不掩饰,又端茶浅饮一口,啧了声,&ldo;只可惜那位恃宠而骄,对皇亲动了私刑,否则这会已经坐在文渊阁里了!&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