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碰了一鼻子灰,姚栩的话确实有理,但姚栩并不知道,他们除了奉皇上之命护卫在侧,还要将她的动向回传,这一桩才是他们最重要的差事。 于是也不再多说,只朝她行了个礼,沉默着转出去,巡抚衙门的东北角的院子原是给巡抚家眷的住处,被姚栩很大方地拨给了锦衣卫住。 他刚进院门就被万荣拦下了,&ldo;你是哪个差上的?我怎么瞧着你眼生?&rdo; 此言一出,身后各自忙活的锦衣卫们立刻围了过来,他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躬身回话道:&ldo;不怪千户没见过,皇上月初临时叫选几个骑术精湛的,小人林山,有幸补了这个缺。&rdo; 万荣觉得这名字耳熟,&ldo;你是不是先前跟着临川侯世子?&rdo; 林山点头,&ldo;难为千户记得,皇上当时急等着要人,多亏有世子提携才选中了小人兄弟二人,小人先来送信,弟弟留在京师待命。有幸一道办差,这是难得的缘分,今后就仰仗各位了。&rdo; 万荣这才咧嘴一笑,&ldo;皇上对姚大人真是好得没边儿,咱们当这份差,除了路上那几天辛苦,旁的时候可比歇假还舒坦。&rdo;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面阔五间的屋子,&ldo;你上里面寻个床铺好好安置吧,这几天没什么需要回禀的,等轮到你,少说也得半个月后了。&rdo; 没想到 三日前,月仙领着黄若璞,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清口的马头镇。 清口原是清水入淮河之口,此后历经近百年,黄河夺清河入淮,淮河汇入洪泽湖,周边河道悉数变更,等到了昭兴朝,清口早就脱离了其原有之意,如今已成为淮河、黄河、运河的交汇口。 南来漕船经过高邮、宝应到达淮安,自清江浦运河到达清口,过马头镇往北驶入中运河。 三河交汇,水势险峻,清口乃是大彰漕运之咽喉,也是历代河臣治理漕运的重中之重。 她有意大张旗鼓、做足排场,毕竟是专程做戏,看戏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衙役们拎着米斗称量漕船的载重,每艘船所运载的粮米不得少于三百石,随船携带货物不得多于六十石,连着检查了数十艘漕船,全都规规矩矩的,并无任何违规运载的情况。 不过这样也有个坏处,就是太费功夫。 漕船挨个排队靠岸,粮食和土产费劲巴拉地抬上岸,称量完毕又要重新装船,不一会,清江浦的河面上就显得有些淤塞了。 布政司参议许益兼任督粮道,漕船通航受阻,他比谁都着急,因向月仙建议道:&ldo;不如叫咱们的人去到各个漕船称量,这样既不用劳动水手们搬上搬下,也可以多条漕船同时进行,免得都拥堵在河道上。&rdo; 她点头准了,&ldo;多备一条官船来,本官要跟着他们过去看看。&rdo; 清江浦附近设有清江督造船厂,调几条船来是再容易不过,差役们带着米斗先登上前几艘船,月仙等人上了最后一艘。 布政司、按察司的人不能不带着,她叫锦衣卫的人都留在岸上等候,但是万荣不肯,他说其他人留下也罢,至少要让他跟在抚台身边。 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氏,船离岸时那猛地一下摇晃让她觉得不安,双手悄悄地在袖子里攥起,视线牢牢地钉在船身上,仿佛一个错眼就会有闪失。 心里战战兢兢,依然不忘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正绷着劲呢,冷不丁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随即黄若璞的笑脸在眼前放大,他把脑袋往她身侧偏过,微微压低了声音问:&ldo;阿栩,你从前没坐过船吧?&rdo; 听他那得意洋洋的语调! 月仙赌气般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却听他轻声道:&ldo;原来阿栩也有害怕的东西,我差点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真好。&rdo; 好在哪? 这番怪里怪气的感叹,叫她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没工夫深究这些了,这会官船航行逐渐平稳,她得起身去舱外看衙役们办差。 脚下虽是厚实的楠木船板,可她一想到如今正漂浮在水上,起身的动作就带了几分犹豫,靴子踏在船板上,却总觉得没有落在实处。她暗暗咬牙给自己鼓劲:这么多人同乘,何惧之有? 结果黄若璞先她一步站了起来,一收方才调笑的神情,将胳膊递到了她面前。 黄若璞身量高些,为了方便她相就,甚至微微俯身等候,她稍一仰头,两人目光相撞,不知怎的,她觉得黄若璞的脸色有点发红,自己脸上也热得好似被火焰燎过。 急着到船舱外透气,她没有再推辞,抿着唇把手扶了上去,能感觉到官袍下的那只胳膊也在绷着劲,不管她借力与否,都随时做好准备。 因有他在身边扶着,她的胆子倏地大了许多,在甲板上站定了,抬手遮住打眼睛的日光,微冷的秋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或许是船行河中之故,总觉得这风比岸上的更凉些,也更大些。 她松开黄若璞的胳膊,明显感觉到他愣了一下,便解释道:&ldo;我往前走两步,看得分明些。&rdo; 河道左右两侧俱是正在接受盘查的漕船,她们的官船行驶在正中央,可以将两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在船头迎风而立,双手自然地负在身后,她扬着下巴,目光满意地左右逡巡,风托起一双大袖,绯红的波澜荡漾开来,竟也有几分潇洒风流的意态。 古人说,飘飘乎如冯虚御风,大抵也就是这般感觉吧。 这艘船并不大,虽然带了压舱石,但其他人还是很自觉地坐在舱内,他们沿着清江浦运河一路往东北向走,前面已经能依稀瞧见正越闸的轮廓了。 船夫有点拿不准该怎么走,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船尾附近的许益,得了他的眼神示意,才大着胆子叫了声抚台大人,&ldo;您看,咱们还要再往前么?&rdo; 月仙循声回头,今日做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目前为止都不曾发现又浑水摸鱼的,便也不需要再逐一盘查浪费功夫。 她说回吧,&ldo;称量漕粮也到此为止。&rdo; 于是官船掉头,重新往马头镇驶去,都水司的主事也迈出船舱来,沿途招呼衙役们收工。 黄若璞没料到她如此大的排场,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鸣金收兵,正要走近去问问她的打算,却忽然感到船身一阵颠簸晃动,周遭水流骤然变得湍急,运河上由远及近翻起滔天风浪,直直地拍落在船头。 他脑中什么念头都来不及动,只知道必须抓住她。 月仙因站得靠前,虽然发现运河波涛暗涌,却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浪头掀翻,跌在了甲板上,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本能地屏住呼吸。 巨浪仍未平息,从马头镇的方向,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奔涌而来,河岸附近的漕船迅速泊岸,而他们的官船因为处在运河中央,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船舱中惊呼连连,众官员瑟瑟发抖,饶是许益和那都水司主事经常乘船巡河,也极少碰上如此险峻的浪涌,二人面白如纸,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到船舱外面查看。 反而是万荣处变不惊,大声叫船夫迅速将船撑近岸边抛锚,又折身转去船头寻找月仙。 另一边,黄若璞的手终于攥住了月仙的衣袖,正此时,又一层浪头狠狠打下,仿佛一只只手要将她拽入河底,她无声无息地伏在甲板上,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同水浪对抗,她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任凭他同河水撕扯争夺。 黄若璞额上暴起青筋,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肩上猛地使劲往后拽,她死气沉沉,身上也水淋淋的,虽然人很清瘦,却叫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能往后拖动。 官船前方仍有水浪袭来,他不知道自己一己之力能坚持多久,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立刻上前将姚栩带回船舱,他大吼了一声来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松开了一直扶着船身的另一只手,压低身子向前迅速跨了一大步,赶在下一个大浪涌来之前,将她揽进了怀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