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如何?&rdo;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商量,但她语气威严,目光凛冽,全然容不得李潭拒绝。 李潭无法,只得伏地称是,&ldo;抚台高见,下官无有不从。&rdo; 起身又作一揖,弓腰退行,还未走到门口,冷不防听到姚栩叫他留步。 转身回看,那清瘦的少年坐在晦暗不明后厅,几缕微光透进去,照出她唇边终于挂上的一抹浅淡笑意,姚栩半是叮咛半是告诫,&ldo;李大人,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之不易,但愿你能好好珍惜。&rdo; 直到李潭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看向黄若璞。 黄御史似笑非笑,&ldo;抚台大人自己说要杀鸡儆猴,怎么反而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呢?&rdo; 她手藏在袖笼里头,指甲盖轻轻拨动腕上的黄玉珠‐‐这样的珍宝,她自小见过无数,可是对那些流民来说,这一颗玉珠,便是一年的吃穿用度。 &ldo;我初来乍到,对宿州等地的事务并不熟悉,把人立时叫过来问责,也算是耍了回威风。丑话我已说在前面,若他再出纰漏,便是他自己找死了。&rdo; 月仙有些无奈地补充,&ldo;更何况,李潭的做法虽然不对,但处在那个位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rdo; 黄若璞明白她的意思,&ldo;淇州治水不力,连累近处的州县帮忙善后,户部的赈灾银子又只拨给受灾地区,这一笔糊涂账算下来,李潭确实费力不讨好。&rdo; 她说可不是,&ldo;楚志恒怕我瞧见成群结队的流民,所以下令驱散,而李潭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灾民赶出宿州,俩人可谓是一拍即合。&rdo; &ldo;只是这个萧用潜……&rdo;她以手撑腮,皱着眉回忆皇上誊录的那些奏疏,&ldo;我分明记得,他以前多次具本奏事,似乎大多跟重开海运有关……难道因为屡屡被驳回,所以心灰意冷,干脆撂挑子了?&rdo; 黄若璞并未看过皇上的誊录本,但不妨碍他觉得此人心性太过脆弱,&ldo;在其位谋其事,奏疏被驳回与懒政怠政何干?淇州的百姓何其无辜!&rdo; 月仙亦有同感,&ldo;他即在任上,便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天下间没有父母眼看着孩子受苦的道理。&rdo; 但她不想把话说得太死,&ldo;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赶到淮安的巡抚衙门。&rdo; 凤阳巡抚虽以凤阳为名,但其治下却不仅仅只有凤阳,还包括淮安、扬州、庐州三府,并滁、和、徐三州,又因兼理河道之故,驻地衙门设在淮安府。 黄若璞担心她的身体,劝她在宿州彻底修养好再启程,月仙坚决地摇头不肯,&ldo;我没什么病,无非就是出远门有点水土不服,捱过这一段就好。蕴英,淇州的灾民等不得咱们再拖了。&rdo; 他们翌日出发,途经灵璧、青阳,一路向东,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日内抵达了淮安的官署。 月仙对住的地方很是讲究,叫红鸾绿莺领人里外里打扫了一遍,后堂忙着卸箱笼,她拦住来回帮忙的黄若璞,&ldo;蕴英,你也赶紧安置吧,别光紧着我这里。&rdo; 黄若璞把怀中的书册递给白术,&ldo;都察院行台距离巡抚衙门不远,我若不先看你安顿下来,如何能够安心?&rdo; 她推辞不过,叫底下人手脚麻利些收拾,又留黄若璞一起用了饭,晚上沐浴过后就准备就寝,许是一路辛劳,几乎刚沾到枕头边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卯正,下床唤人来净脸更衣,今天要会见凤阳淮安两府的官员,她着镜子照了又照,扶正了官帽才往正堂去。 堂中宽敞,巡抚的官帽椅在最中间,另有两列圈椅由近前往外排开,官阶高者坐在近处,低者坐远处,黄若璞来得最早,远远地弯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迎着她从内室踱出来。 她应该还没睡醒,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发现只有他一人到场,瞬间就松快了肩头,伸臂抻着懒腰坐下来,&ldo;蕴英,你用过早食没有?&rdo; 他说用了,然后翘着唇,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 孔雀补子,绯红官袍,腰系金花玉带板。 视线再往上,她这会还是面对友人的模样,没有刻意冷着脸,迷迷糊糊地带着点稚气,不管什么时候对上这张脸,都很难相信她居然已经高居正三品。 前来参见新任巡抚的官员们也是如此想法。 凤阳知府楚志恒和淮安知府沈通,分别坐在左右两列靠前的位置,他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份带着了然的无奈。 了然是因为早知道姚栩年少,但百闻不如一见,要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谦卑行礼,若说心甘情愿,那定然是虚言。 大彰巡抚一职,本没有固定的官阶官位,出任者往往根据原职衡定品阶,譬如姚栩原就是正四品右佥都御史,而巡抚挂佥都御史衔出巡也是历来有之,她这个凤阳巡抚,合该是正四品。 但皇上特意加了个正三品的右工部侍郎衔,袒护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知府官居四品,若姚栩也是四品,表面上大家敬着巡抚,但实际上还是平起平坐。 可现在不同了,姚栩官高一级压死人,她在凤阳无人掣肘。 先前在宿州的那一出,只有她、黄若璞和李潭自己知道内情,其他人都以为李潭是被叫过去狠狠责骂了一顿,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各地官员都来得很快。 她在堂上正襟危坐,叫人挨个给上了茶,待他们一一饮过,搁下了杯子,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朝着左右两列官员拱手,&ldo;在下姚栩,幸会,幸会。&rdo; 一众官员忙不迭随她起身,&ldo;见过抚台大人。&rdo; 她谦虚地比手请他们坐,目光在两位知府脸上停得更久一点,他们不好意思两相僵持,率先撩了袍子坐下,其他人见此情景,自然也从善如流。 月仙这才慢慢入座,带着歉意笑了笑,&ldo;今日同诸位大人会面,实在令我汗颜。&rdo; 下首官员无不面露惊愕,纷纷撑身往前关切地瞧着她。 她双手交握,徐徐道:&ldo;我年纪轻轻忝居高位,蒙圣上赏识,委以重任,这一路日夜难安,唯恐有负皇恩。&rdo; 楚志恒心里直打鼓,姚栩在宿州不是很嚣张么,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这么好的立威机会,她反倒自谦起来了? 他还在犹豫,对面的沈通已经笑着接过了话茬,&ldo;抚台这是说哪里的话?您这般年少便高居三品,这不正说明您是不世出的英才?常言道,能者多劳,您肩上多一份担子,反而是我凤、淮两地百姓之福气啊!&rdo; 这老匹夫就是爱奉承! 他心里鄙夷,但嘴上可是半分都没等,紧接着也安慰道:&ldo;抚台为人谦和,我等同僚万万不敢倚老卖老,望您明鉴。&rdo; 月仙没应声,这会表忠心不痛不痒的,等办起差事来,指不定背后怎样排揎。 不过嘛,她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对她有什么忠心,眼下能做个一团和气的表面样子,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新官初任,一应事务亟待了解,场面话点到为止,&ldo;叫各位来,一则是咱们今后共谋差事,总要先见上一面,二则是想问问,各位如今治下,可有什么难处?&rdo; 说这话的时候,她视线在堂中众人脸上挨个扫过,萧用潜始终兀自垂着头,没有多看她一眼。 方才恭维她年少高才,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现在她甚至还没问责,只是询问难处,却都没有人愿意主动开腔。 毕竟同僚们都在,若是被一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唬得跪地请罪,不仅丢面子,更是不打自招。 她也不着急,这群人在一起办差的时间少说也有年了,他们之间的勾结和联系,正可以借此机会观察。 沈通收起笑意,但仍旧一言不发。 在座众人,除了黄若璞和萧用潜之外,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瞟着楚志恒。 楚志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随后才侧过脸,看向了萧用潜。 萧用潜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 月仙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众人闻声看去,她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ldo;看来是我多虑了。今日相问,原是想着,若有陈情,可勉强算做是本官到任前的事端,不予追究。&rdo; 她话锋一转,&ldo;既然没有,那么即刻起,如若再报,就是本官任内之事了。&rdo; 她停顿片刻,肃容道:&ldo;届时自当公事公办,秉公严查。&rdo; &ldo;这……&rdo; 下首稍远处,已经有几个官员按捺不住,惊叹出声。 姚栩这脸变得也忒快了些。 月仙仍在观察他们的神色,她知道,这几句话的震慑力十分有限,低阶官员或许会怀疑她即刻就要翻脸不认人,但老练如楚志恒和沈通,未必会将这些话当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