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放顺势道:&ldo;儿子就是要去看看龙舟那边准备得如何。&rdo; 这下太后也没话说,只得由他领着戴春风出了广寒殿。 主仆二人才行至金露亭,就见远处一绯一蓝两道身影相携而来。 广寒殿地势高,殿前石阶曲折陡峭,那绯色袍子几乎是依偎在青蓝袍上。两人脚下跌跌撞撞,互相搀扶支撑,姿势极为亲昵。 官袍的大袖和袍角随风扬起,绯蓝交缠,映在初夏的葱茏新翠中,竟然也很有几分入画的意境。 可皇上却被这阵风吹起了熊熊怒火。 他甚至都说不清自己在生谁的气。 黄若璞并不知道姚栩是女子,所以他肯定只是好心搀扶酒醉的同僚,若要责怪他,连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都没有。 而姚栩就更说不得了,她诚心诚意地随众人敬酒,难道要说她不知变通么? 算了,他们都没错,都好得很。 是他自己非要跑出来找不痛快。 所以他默然看了他们一会,最后只说,&ldo;黄都事,朕知道你和阿栩也交好,但你二人如此拉拉扯扯,实在不成体统。&rdo; 黄若璞点头如捣蒜,连声告罪谢恩,伸手晃了晃还闭着眼睛的姚栩,&ldo;阿栩快醒醒!&rdo; 姚栩恍若未闻。 他忍不住想笑,没错,她就是这样,喝醉了酒,谁的面子都不给。 &ldo;别折腾她了。&rdo;他其实想从黄若璞手里接过她来,但是意外地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皇上摇摇头,一副不计较的大度模样,背着手径直往亭外走,戴春风这才敢上前提醒黄若璞,&ldo;黄都事扶好了小姚大人,随奴婢来吧。&rdo; 戴春风引他二人一路走到了广寒殿的东配殿,内有小门与北面的庑房相连,庑房内有炕床一张,围屏一扇,并桌椅一套,各种陈设摆件样式精巧,还有妆台镜匣,看起来应当是女眷居所。 黄若璞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发问,因为皇上就站在一旁,正等着戴春风把被子褥子一一铺好。 而在皇上眼角余光里,姚栩上下眼皮犹在打架,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着黄若璞。 他觉得自己实在忍无可忍了,索性一把拽过人来,按着她坐到了炕床上。 迎着黄若璞惊讶不已的目光,他淡淡道:&ldo;先让阿栩在这里静静地休息一会吧,黄都事可以回去了。&rdo; 对面的人怔愣片刻,很快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ldo;微臣先代姚御史谢过皇上恩典。&rdo; 面上很是放松,实则并不尽然。薛放冷眼瞧着黄若璞依依不舍地转身,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君,动作慢吞吞的,腿脚倒似有千斤重。 总归人是终于走了,戴春风也被他打发去端醒酒汤,他心一横,托着姚栩的后背,让她一点点躺下来。 她即使处在半梦半醒间,仍然本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看在眼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ldo;阿栩,你的防备心,到底是重还是轻?&rdo; 若是防备心重,方才席上饮酒时就该想办法蒙混过去。 若是防备心轻,又怎么能醉得如此迷糊,却还能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他搬了个绣墩挨着炕床边沿坐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妙,觉得心里很茫然,空荡荡的,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挠着。 是种微弱的细碎的痒,若有若无,带动他的心脏,一会轻飘飘地舒张开来,一会又猛地紧缩,简直要令他喘不过气来。 手指尖停顿在她脸颊上方,他全神贯注,紧张得可以听见胸腔中回荡的&ldo;咚咚&rdo;声。 深吸一口气,心颤得没那么厉害了,神志也不再纠结摇摆了,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指尖,一点一点往下降落。 屏息凝神,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作指尖一点,身体的其他部位仿佛都没了知觉,他心在指尖、目在指尖,神在指尖,思在指尖。 小时候捉蝴蝶似乎也是这样子,蹑手蹑脚地,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然后捏住那双翅膀。 身后往往会响起母后带着怜悯的叹息,&ldo;放儿,你捉住了它,将它关在琉璃罩中,纵然好看,却始终不如它自由流连花间时漂亮。&rdo; 他脑中嗡的一声,指尖眼看着就要抚上她的额头,却倏地撤回手来。 撤回来却又无处可去,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攥紧,最终轻轻地覆在她绯袍的袖袋上。 乌纱绯袍,于她而言,便如翅膀之于蝴蝶。 他牵着那只袖子,满心只剩下一个虔诚的念头:如果不能捉住蝴蝶,那么能否允许他,悄悄地,摸一摸蝴蝶的翅膀? 【作者有话说】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引用自宋&iddot;欧阳修《伶官传序》。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睡觉时教养极好,不声不响,喘气的声音几不可闻。 皇上的手静静搁在那绯袍大袖上,这一丁点的接触就足以让他满足了。 遗憾的是,这样独处的时光并不很长,甚至他觉得自己才刚坐下没一会,静安就带着侍女闻讯赶来了。两人面色皆惊惶,直到瞧见月仙衣衫完好地卧在炕床上,这才恢复如常。 皇上一眼就认出来,静安带着的这个丫鬟,并不是她身边那两个,反而像是去年他在姚府上见过的,&ldo;你是姚家的?&rdo; 绿莺赶紧上前蹲安,&ldo;是。&rdo; 她身边的人原该更细致周全才是,怎么反倒…… 皇上拧起眉头,寒声道:&ldo;以后仔细照看你家大人,若再有此等御前失仪之举,朕拿你主仆二人一并问罪。&rdo; 绿莺被他吓得直哆嗦,静安忙开口打圆场,&ldo;这回皇上不追究,是皇上宽仁,更是你的福气。&rdo; 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ldo;喏,戴公公送来的醒酒汤,赶紧服侍阿栩用了吧。&rdo; 再看皇兄,还是绷着脸不说话,坐在那绣墩上不动如山。绿莺端出汤碗来,脚下迟疑着,想上前给月仙喂汤,却又被皇上挡住,不敢请他起身。 静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皇兄半拉半请地扶起来,&ldo;这儿有我看着,您放心。&rdo; 接着话锋一转,&ldo;前头母后问起来好几次了,叫您赶紧回去,戴公公这会正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呢,看着怪可怜的。&rdo; 皇上看了她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实则心里是真有几分好笑:也不知道是母后当真急着唤自己回去,还是她怕自己久留此地,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左右静安也是为她着想。 他思及此处,打消了故意逗她的念头,略一颔首,&ldo;朕走了。&rdo; - 广寒殿中,杨太后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衣小帽的道士,此刻正弓着腰陪她闲谈。 薛放向来不怎么相信这些的,他不悦地扫了那道士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 因太后近来睡不安稳、神思倦怠,召御医来看过几次,所开的也不过是些中正平和的安神方子,用药谨慎本是好的,但太后被噩梦惊扰,嫌弃太医院的药方见效太慢,又说身上觉得酸疼,显然是不太信得过太医院了。 薛放少时丧父,如今又见母后整日病恹恹的,心中甚是忧虑,故而亲自带着杨太后搬来西苑暂住。 杨太后的故乡芸州山清水秀,翠树依山,连绵逶迤。她自小长在水畔,对溪流湖泊天然有种亲近感,在西苑安置下以后,虽然晚间仍时不时从梦中惊醒,但白日里坐在水榭看宫人们荡舟嬉闹,确实令她心情舒缓许多。 杨太后住在琼华岛上西侧的延和殿,又在半山上的仁智殿请了几位得道高僧前来讲经,每日用过夕食,太后先沐浴更衣,后听经敬香,以求安宁心绪,夜间沉眠。 大抵是听了半个多月也不奏效,后来便干脆将高僧们遣散,如今居然又换成了个道士。皇上扶额苦笑,若能根治,倒也不拘是拜佛还是修道。 只怕到头来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用药温补调养。 太后孀居多年,这回连日不适,罕见的也有点耍小脾气,但薛放并不介意这些。人在病中么,难免看什么都觉得不舒心不称意,他虽来了西苑,却动辄在椒园会见朝臣,反而是静安三天两头就来西苑陪着,贵妃也时不时地来跟前尽孝帮衬,委实辛苦了她们。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贵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个杌凳也陪坐到太后身边去了,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那道士讲着些什么。 太后喜笑颜开,眉目间掩饰不住地高兴,&ldo;真的么?&rdo; 道士言辞恳切,&ldo;贫道不敢欺瞒娘娘,倘若生辰八字无误,可真真是天赐巧合,那位粉衫小姐的命格,正好可以帮您挡灾避祸,若是能够伴您左右,您夜间惊悸便有法可解了。&rdo; 太后心动不已,牵过贵妃的手来,一面轻轻拍着,一面含笑相问:&ldo;善贤,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当真如此?&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