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站在旁边拎着购物袋,看他跟肉铺老板讨价还价。老板说肋排四十五一斤,赵恩说这个肋排骨头比肉多,四十。老板说四十你卖给我。赵恩说你这个排骨冰了不止一天,冰碴子还在上面,四十。老板看了他半天,说行吧,四十二,不能再低了。赵恩说好,把排骨递给老板过秤。唐晖灿在旁边看得想笑,这个人跟投资方谈判的时候都没这么寸步不让,为了两块钱跟肉铺老板掰扯了整整两分钟。但他没有笑出声,因为他知道赵恩不是在省钱。赵恩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有力气挑排骨,我还能为一顿饭跟人讨价还价。
挑藕的时候是唐晖灿蹲下去挑的。他拿起来转着看,问老板娘这个粉不粉,老板娘说粉,煲汤绝对粉,不粉你拿回来退。唐晖灿说那我买两根,老板娘利索地削了皮装进塑料袋里。付钱的时候唐晖灿顺手把赵恩手里的排骨也一起付了,赵恩说你怎么又抢单。唐晖灿说上次在超市不是说好了,谁付谁洗碗。赵恩说今天碗是我洗的。唐晖灿说那是我抢在你前面洗的,不算。赵恩说那这顿排骨算谁的。唐晖灿说算我的。赵恩说那我欠你一顿。唐晖灿说你欠我的多了。赵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记着账,以后慢慢还。唐晖灿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装着排骨和藕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轻轻碰了一下赵恩的手指。不是握,就是碰。赵恩把那只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扣了几秒,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花店,唐晖灿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盆栽,然后拽着赵恩进去挑了一盆文竹。赵恩说你连薄荷都养不活还养文竹。唐晖灿说不一样,薄荷是我一个人在深圳的时候养的,文竹是跟你一起在北京养的。老板在旁边听得直乐,说两位要不要再挑个盆,这个原装的塑料盆不太好看。赵恩挑了个青灰色的陶盆,让老板把文竹移进去。回家之后他把文竹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搁着。绿萝是赵恩从单位同事那里剪回来的一枝插活的,藤蔓已经垂到桌腿了;文竹是新来的,细针似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嫩绿。唐晖灿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台上两盆挨在一起的植物,一个喜阴,一个喜阳,本来不该种在同一个窗台上。但它们就这么挨着,叶片碰着叶片,谁也不嫌谁占了地方。
晚饭做的是排骨莲藕汤。赵恩掌勺,唐晖灿打下手。藕切滚刀块的时候唐晖灿切得大小不均,大的像乒乓球,小的像指甲盖。赵恩说这个太大块了不容易熟,唐晖灿说那你教我。赵恩就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藕块切成均匀的菱形,左手按住藕段,右手下刀,刀面贴着指节,一刀下去推到底。他的手覆在唐晖灿的手背上,唐晖灿的手比他小一号,骨节分明,手指瘦长,指甲剪得很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藕块被刀切开的脆响,和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赵恩的手从唐晖灿手背上移开,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就一下。唐晖灿没抬头,但他知道,赵恩这是在说,我好了。那根骨头撑回来了。
汤炖好的时候,唐晖灿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他看了一眼赵恩,赵恩正把汤盛进碗里,用勺子拨开浮在表面的油花,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唐晖灿拿毛巾擦了把手,走到阳台去接。阳台外面是北京初冬的夜色,楼下菜市场已经收摊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圈。他把阳台门虚掩上,接起电话。
“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唐晖灿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满格,通话时间在跳。他又叫了一声妈。然后他听见他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明知道躲不开,就干脆站直了等它砸。
“阿灿。”唐刘淑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哭更让他心惊的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满地狼藉、已经没有力气再发火的平静。她叫了这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唐晖灿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然后她说:“他大伯到潮汕来了。那个姓赵的老人,前天找到我们老宅。他在门口骂了一整个下午,说你不要脸,勾引他侄子,说他把你藏在北京,说你把赵家九代单传的香火断了,说他侄子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都不要了。整条巷子都出来看了,门被他踹坏了一扇,你七姐吓得报了警。警察来之前他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的石阶上吐了口唾沫,说你们唐家养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