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唐晖灿某天早上出门前随口提了一句:“今天不用给我留早饭了,林栩顺路带。”赵恩正在往面包上抹花生酱,手没停,刀刮在面包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什么顺路能顺到你公司楼下?他住通州,你们公司在海淀。”
唐晖灿愣了一下。赵恩把抹好花生酱的面包放进保鲜袋里,拧紧袋口,塞进唐晖灿的电脑包侧兜。“带着,万一他哪天不顺路了,你不至于饿着。”唐晖灿接过电脑包,看了看赵恩的表情。赵恩的表情很平,唐晖灿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林栩带早饭确实是顺路,至少林栩是这么说的。他出了门,在楼道里给林栩发了条微信:明天别带早饭了,赵恩给我做了。林栩秒回:好的唐总,赵哥手艺比我买的强。
林栩的回复没有任何问题。唐晖灿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但赵恩没有想多,林栩住通州,公司在海淀,从通州到海淀,再怎么顺路也要绕至少二十分钟。这不是顺路,这是专门绕路。绕二十分钟买个粿条卷,这个粿条卷不是带给“唐总”的,是带给唐晖灿的。他知道,但他没有跟唐晖灿说。跟唐晖灿说了,唐晖灿会去问林栩。林栩会说确实是顺路,把我妈家也在那条线上,我每天早上先去看我妈再上班。他会把谎言编得天衣无缝,然后唐晖灿会信,然后赵恩就成了那个多心的人。他不做那个多心的人。他要等,等林栩自己把“顺路”的路线画出破绽。
周六晚上,赵恩做了清蒸鲈鱼、虾仁炒蛋、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排骨莲藕汤。五个菜,分量不大但摆了一桌。唐晖灿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的时候,赵恩正在摆筷子,忽然说了句:“你跟你那个商务总监说一下,以后早上别绕路了。通州到海淀不近,油费贵。”
唐晖灿把汤放在桌上,烫得捏了下耳垂。“他说是顺路,不用绕。”
“他这么跟你说的?”赵恩把筷子放在唐晖灿面前,抬起头来,“上次你说他住通州,那顺路只有一种可能,他每天早上先开到四环,再从四环绕回来。你知道那要多开多少公里吗。”
唐晖灿沉默了。他在餐椅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你怎么知道的。”
“导航查过。”赵恩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进唐晖灿碗里,语气还是那么平,“从通州梨园到你们公司,不绕路的话是京通快速转三环。要想顺路经过一家潮汕粿条店,得多绕八公里。”
唐晖灿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有立刻动筷子。他知道赵恩不是那种会偷偷查导航的人,但赵恩确实查了。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质问都更重。赵恩查导航,说明他在意了很久,在意到忍不住去核实一条他这辈子都不会开的路线。
“你最近好像对他特别留意。”唐晖灿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放进赵恩碗里。
“他最近对你特别殷勤。”赵恩的语气还是没变,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干了一点,“我留意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你身边忽然多了一个每天早上绕八公里给你买早饭的人,你觉得正常,我想知道是我太敏感还是你太钝。”
唐晖灿把嘴里的鱼刺吐出来,放在碟子里。这句话没法回。赵恩的逻辑总是这样,不指责,不抱怨,不要求任何解释,只陈述客观事实。绕八公里是客观事实,把绕八公里说成顺路是客观事实,你对此毫无察觉也是客观事实。
“林栩这个人,”唐晖灿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你说。”赵恩给他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他做事很到位,有时候太到位了。我以为是专业素养,没多想。”唐晖灿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的鲜味全融进了汤里。他放下勺子,“他最近确实有点过于积极。上次投资人临时变卦,他主动留下来跟我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我让他先回去,他说不用,怕我一个人搞不定。我当时觉得这人真是好员工。现在想来,他是先问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唐晖灿把筷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和赵恩的在桌面上方交汇。“他问我‘赵哥今晚来接您吗’,我说你在家等我。他听完没有马上走,是把方案改完了才走。”赵恩没有躲开唐晖灿的目光。他知道林栩问那句话不是随口一问,林栩是在确认唐晖灿家里有没有人等,如果没有人等,唐晖灿在公司待到凌晨就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的时候,正是最容易被人走近的时候。林栩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然后呢。”赵恩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那您辛苦了,赵哥在家等您真好。”唐晖灿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然后在赵恩脸上捕捉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赵恩的左眉尾稍稍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认识他多年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