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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第1页)

散会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比议程表上的时间晚了半小时。赵恩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议程手册塞进公文包。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把笔帽盖上又打开,把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直到看见唐晖灿从后排走下来,才把公文包拉链拉上。

“晚上想吃什么。”唐晖灿走到他旁边,把会议发的纪念水笔插进衬衫口袋里。

“你不回去?深圳代表团今晚没有聚餐?”

“有。我推了。”

赵恩看着他,说那我也不去了,我本来也要跟他们去吃饭。唐晖灿说那正好,省得找借口。两个人都没有戳破对方,其实都早早把今晚的聚餐推了,在午休的时候各自发了微信给各自的领队,用的借口都差不多:有个老朋友在广州,见一面。

他们从会场出来,沿着珠江边走了很长一段路。广州的傍晚没有凉快多少,江面上泛着灰蓝色的光,对岸的写字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艘运沙船缓缓驶过,鸣了一声笛,声音沉沉的,在江面上拖了很久才散。

赵恩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唐晖灿走在靠江的一侧,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但步频是同步的,不快不慢。他们曾这样一起走过无数条路,从扶贫办到食堂,从周转房到烧烤摊,从县医院到汽车站。那时候他们是同事,后来是恋人,再后来是分手了两年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的陌生人。现在他们是什么?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

珠江边有一排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稀疏的珠帘。唐晖灿停在一棵榕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榕树比深圳那棵小得多,但也是榕树。

“我来北京出差那天,去你原来住的那个小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仰头看着树冠,没有看赵恩。

赵恩的脚步停了。他站在唐晖灿旁边,侧头看他。“什么时候。”

“上次。深圳派我去北京对接一个项目,三天。我第一天晚上就去了。五环外那个小区,灰扑扑的六层楼,单元门禁坏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楼窗户是暗的,窗帘拉了一半。我本来想上去敲门,但没上去。我想你大概已经搬走了,万一没搬,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恩沉默了很久。珠江的潮水拍在堤岸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哗哗声。然后他说:“你哪天到的北京。”

唐晖灿说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从唐晖灿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刺进赵恩的心脏。那天,正是他领了赴新疆基层历练通知、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日子。他把从北京带去的东西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拖鞋、剃须刀、几张没写完的表格、一件他从鲁南带过来的棉大衣。他记得自己站在那扇窗户前拍了张照,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这条街的日落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唐晖灿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同一扇窗户。

“那天我还在北京,”赵恩说,“第二天一早飞的乌鲁木齐。”

这次轮到唐晖灿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点珠江边溅上来的泥水,黑一块灰一块的。他开口时声音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比刚才更缓了一点:“那差不多是我落地北京的时候,你还没走。我要是提前一天,或者你晚走一天,”

“你就见到我了。”

“嗯。”

唐晖灿把这个“嗯”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江对面。那艘运沙船已经走远了,江面上只剩下一道渐渐扩散的水痕。

赵恩站在唐晖灿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裤兜内侧反复摩挲。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有一点发干:“我在新疆待了一年。每天骑自行车上班,跟老乡学做馕,夜里能听见白杨树被雪压断的声音。我听那些声音的时候想的是,你以前跟我说,你在深圳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给自己煮了包速冻饺子,吃的时候哭没哭我不知道,但你说你大姐把一碗汤圆放在你平时坐的位置上,替你吃了。我现在宿舍门口也有个空位置,没别人,就我自己知道。”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看着唐晖灿,“我知道你去找过我。我后来听同事说了,有人打电话找过我,他没告诉你我的新号码。我以为你不会再找了。”

唐晖灿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原本戴过一块旧手表,后来他把表收起来了。他没有问赵恩“为什么不主动找我”,因为他自己也没有。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们都活在一种被驯服了的恐惧里。赵恩怕大伯再扛着铁锹上山坡,怕那通电话真会让他爹的骨灰盒被刨出来,怕自己的每一次主动都会变成对那个老人的背叛。唐晖灿怕赵恩还在被家族绑着,怕自己的死缠烂打会让赵恩再次跪在某个地方哀求谁。他们都替对方怕了太多,怕到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于是两个人都站在原地,隔着两千公里、掰断的si卡、注销的微信账号,各自以为对方不想再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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