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
“我饿了。早饭都没敢多吃。”唐晖灿说着站到他面前,拉开单元门,回头说,“我请你去吃烧烤。那家摊子开了。”
赵恩愣了一瞬,他想起去年冬天,唐晖灿问过他:“我要是走了,周末你还会去那家烧烤摊吗?”那时他说,他会一个人占他们两个人的位子。现在烧烤摊开了,唐晖灿也还在这里,至少今晚还在。
雪化之后的路面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烤串的焦香。他们又坐在老位置上,唐晖灿伸手把他那瓶啤酒也起开,两人碰了一下瓶口。塑料棚子还没有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灯光晃得像水底捞上来的月亮。
“我妈今天给我发了条语音。”唐晖灿忽然开口,举起手机让他看屏幕上的消息。转成文字的提示下只写了一句话,“行吧。你在外面,别饿着。”
“这句话就够了。”他收回手机,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白沫沾在了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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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唐晖灿的面试通知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一到的。
那天鲁南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新叶在阳光下半透明,嫩得能掐出水来。赵恩记得很清楚,唐晖灿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拆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推。
“你帮我拆。”
“你自己的面试通知,我拆什么?”
“我手气不好。”唐晖灿说得一本正经,“去年年底抽奖,我抽了包纸巾。”
赵恩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用拇指沿封口线划开,抽出那张打印纸。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把纸翻过来给唐晖灿看。
“四月十五号,下午两点,深圳市委党校。你进了。”
唐晖灿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甜,不是疲惫的撑,不是认了命之后的坦然。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他还能撑住的最后一刻。
“四月十五,”他说,“还有两周。”
“够了。”
“什么够了?”
“够你把那本面试真题刷完。”赵恩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面试辅导书,放在他桌上,书封上还贴着新华书店的价签。他上周骑车去了一趟市里的新华书店,来回四个小时,只买了这一本书。
唐晖灿看看书又看看人。“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六。”
“你上周六不是说你去看你爹了?”
“看完之后顺路买的。”
唐晖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从县医院到新华书店不顺路,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骑电动车至少四十分钟。但他也知道赵恩说顺路,那就是顺路,这个人从来不解释自己为别人做了什么,就像他从来不解释为什么每天早上的豆浆总是热的。
接下来两周,扶贫办的日子照常运转。王建国继续跑他的下乡,刘娟继续做她的报表,赵副主任继续在办公室里抽他的烟。唯一的变化是唐晖灿的工位上多了一摞面试辅导书,午休的时候他会戴着耳机对着镜子练答题,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缺氧的鱼。
赵恩当了他的陪练。
每天晚上下了班,两个人就在周转房的茶几旁边面对面坐着,赵恩念题,唐晖灿答。从结构化面试的套路到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理,从精准扶贫的政策解读到基层矛盾调解,一道一道地过。赵恩念题的语气像在宣读政府工作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偶尔念到一半会觉得某道题出得太蠢,皱着眉点评一句“这题不行”,然后翻到下一页。
唐晖灿答得很快。他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找到节奏的人,他的思维天生适合面试,短、准、有逻辑,能在四十五秒内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再加上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南方口音,听起来既从容又真诚。但赵恩还是会在每一道题答完之后给他挑毛病,用词是否规范、论据是否充实、收尾够不够有力。挑完之后他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字迹还是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有时候练到很晚,唐晖灿累得趴在茶几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嘟囔“再来一道我就不行了”,赵恩就把书合上,去厨房给他热一碗粥。唐晖灿捧着碗喝粥的时候,赵恩会拿起那本笔记本,把他刚才答得不好的题目重新标注一遍,在旁边写上改进建议。橘色的灯光照亮他低头的侧脸,唐晖灿喝粥的动作就会不自觉地放慢。
有一瞬间唐晖灿忽然觉得,时间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这一刻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一刻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调查组,没有匿名帖,没有他妈站在扶贫办门口,没有祠堂和布鞋,也没有即将到来的分离。就只是两个人在一张茶几旁边,一个人念题一个人答题,茶几上有盆薄荷,窗外有法桐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