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是六条,连续发过来的,时间间隔很短。语气不像昨晚那条语音那么克制,字里行间能读出一夜未睡、倚靠在某处打完这些字的痕迹。
“赵恩,我一直没睡。我在北张村的大棚边坐了一夜。我以前不太懂你这种人,为了一个跟自己没直接关系的事可以把自己较劲到天亮。昨晚我懂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管,是你一旦知道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我在想我那七个姐姐,是怎么替我把那些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扛下来的。我大姐到底为什么嫁那个人,她从来没说过。二姐做调查记者得罪了多少人,她也不说。三姐四姐五姐的婚姻没有一个是自己选的,她们只在我面前笑。六姐七姐为了拦着我妈费了多大力气,我今天才敢去想。赵恩,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被放在一个位置上,全家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你,你就没有资格说‘我不想过你们给我安排的人生’。因为你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是你欠的。”
“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我明天会去见我导师,申请调到南方,调回广东去。理由用不着编,离家近、父母年迈、个人意愿。他们早就让我回去。我拖了这么久,是因为觉得离你远了,你可能撑不住。”
“结果先撑不住的是我自己。”
最后一条是:“我先走了。”
连着读完这六条消息,赵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按在窗框上,往外看。晨光下,隔壁那扇窗还是关着的,但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一下。
一个指节握在窗框上,慢慢地收紧。他把身上那件皱了的衬衫脱下来,慢慢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换上出门前从衣柜里拿出的干净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唐晖灿发了一条语音。
“你的课表我知道,今天上午没有你的课。你在周转房对不对?窗帘拉着的那个房间。你听好了,你是走是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你欠的人和主动给的人,不是同一回事。你的七个姐姐给你的,你还不回,她们也没指望你还。你给我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是你欠我的。你走之前至少当面告诉我。”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穿着那双穿了两年的皮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凉意。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这个人比他硬扛的所有东西都重要。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化的铺垫,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口很渴,低头发现脚边有一汪泉水,不是惊喜,是“本来就该这样”的确定。
他推开门,下楼,朝隔壁单元走去。走到楼下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下来,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四目相对。
赵恩的第一反应是仔细打量唐晖灿,然后才意识到天气是真的很冷了。唐晖灿瘦了很多,不过两三天没好好见面,下巴就尖了一圈,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像被海风腌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荔枝花那种漫不经心的甜,是更沉的东西,像退潮后的礁石,黑的、硬的、还往下淌着水。
“你不是走,是逃。”赵恩说。
唐晖灿把行李箱放稳,抬眼看他。“你看过我那条微信。你觉得我是逃?”
“是。”
“我如果现在不走,我妈到了,会直接堵到你们领导脸上。她会说出来你和我的事,到时候被牵连的不是我,是你。”
赵恩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唐晖灿说过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灿,你妈要来这件事,我比你提前知道。你的七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妈的火车票是今天早上十点的,说你是潮汕独生子,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差点没保住,你妈从产床上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问你在哪里,是问‘是不是儿子’。她还说你生下来之后,全村人都来送礼,你爸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你妈把你放在七个姐姐中间,被单上剪了个洞,据说可以挡住厄运。”他走近一步。
“你在鲁南的每一个晚上、每一个清早,我都在隔壁。你怕什么,我已经替你怕过了。你问我为什么要等档案室到天亮,因为你妈要来,因为我比你更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个山东农民的儿子,九代单传。我这种人,从小到大被教育男人的感情就是沉默、责任和传宗接代。喜欢上你,我花了前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勇气。你要是现在逃了,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