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和唐晖灿对看了一眼。
“这个事情,我比你们清楚。”赵副主任的笑容很淡,“老杨那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他是那种你给他一百块钱他能花掉八十块在人情往来上的人,贪不贪的不好说,但活干成那样,说不过去。这次督查组要是查,咱们配合就是,该提供什么材料就提供什么材料。咱们不是主导方,也别往前冲。”
他看看赵恩,又看看唐晖灿:“这话跟你们说在前头,省得你们俩年轻气盛,到时候给人家当枪使。”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明白了”。唐晖灿靠在椅背上,没表态。
出了办公室,唐晖灿用手机拍了赵恩的肩膀一下:“出去走走?”
两个人顺着老县委大院的灰砖路往外走,走到大院后门的那条小巷子里才停下来。巷子两侧是九十年代的职工家属楼,阳台上的晾衣绳挂满了被单和秋裤,单元门口堆着煤气罐和旧自行车。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你那个‘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唐晖灿靠在墙上。
“就是,该配合就配合,不往前冲。”
唐晖灿看了他一眼:“你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赵恩沉默了三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唐晖灿了然地笑了。那个笑容一闪而逝,但眼底的光没有熄。他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u盘,夹在手指间递到赵恩眼前。
“什么意思?”
“我二姐要回了广州,临走给我寄了这个,”唐晖灿说,“北张村那笔账,所有发票、转账记录、供货商工商信息的电子版。跟你猜的一样,审计挑不出毛病,但你要是找个懂财务的人看,每一笔的供应商都是同一个,公司注册地址在老杨小舅子的名下。”
赵恩接过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十一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
“查这东西花了多少时间?”
“总时长在一个凌晨左右,”唐晖灿说,“我二姐几年前做过一个类似的案子,汕头的。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边是修路,这边是养殖大棚。所以她一看就懂。”
赵恩握住u盘,拇指在金属接口上按了一下,凉丝丝的。就这么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却足以毁掉老杨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的一切。但老杨不会有事,他小舅子的公司是正规注册的,有正规发票,供销关系也是白纸黑字。除非有人能还原整条资金链,这背后不单需要精力。
“还有一件事,”唐晖灿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二姐说,她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她不是纪委,没法往下碰公职人员。”
“先把材料留着,”他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现在不是交的时候。”
“我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娟在食堂里一边啃馒头,一边愁眉苦脸地算账。赵恩问她怎么了,她说督查组要的材料里有一项需要把去年的产业扶贫资金逐笔逐项对上,而去年管账的老孙退休了,交接的时候留了三个纸箱子的票据,全是散的。
“三天之内整理出来,”刘娟扶了扶眼镜,“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完。”
“我帮你。”赵恩说。
“我也帮,”唐晖灿端着餐盘坐过来,“下午就开始。”
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刘娟管钱,唐晖灿管票据采集,赵恩负责把明细和台账比对。三个人配合得很好。刘娟细心,唐晖灿手快,赵恩能一眼看出数据之间的逻辑矛盾。这是他们这几个月头一次合作得这么顺畅。赵恩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桌子,唐晖灿把衣袖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嘴里咬着笔帽,眼神盯着一张票据的金额栏。这个专注的表情让赵恩想起北张村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大棚地基旁边,用指甲抠了一下水泥,站起来时也是这个表情,专注里有审视,审视里藏着温度。
快九点的时候,赵恩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妈。
他接起来。
“妈?”
“你啥时候回来?”他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刚才情绪不好,非说我不跟你商量就让他住医院,骂了我大半天。现在消停了……我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在哪。”
“还在单位加班。”
“加班这么晚?吃了吗?”
“吃了。”
“那行。我不跟你说了,你爹刚才动了气,我怕他再激动,手机没电了我出来充电的。”
电话挂断。赵恩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妈的电话?”唐晖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嗯。我爸脾气又上来了。”
唐晖灿没安慰他。只是拿起他桌上空掉的纸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