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为什么来北方?
因为逃避。逃避那个让他觉得喘不过气的家族,逃避那七个姐姐眼神里的盼望,逃避那个“潮汕独子”的位置。他是七个姐姐放弃一切才换来的那个儿子,他是香火,是传承,是一个家族的终点和,可他也只是一个想自己做选择的人。
他逃到了鲁南。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他可以只是唐晖灿,一个有点挑剔的潮汕人,一个做材料很利索的新人科员。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今晚,他发现自己在这张脸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赵恩翻了个身,脸转向他这边。灯光的边缘落在赵恩的鼻梁上,嘴唇抿着,呼吸很轻。
唐晖灿伸出手,够到床头柜上的开关,轻轻一拨。
灯灭了。
黑暗中传来他很谨慎的一句话。
“你这个人,怎么也有人替你操心。”
第二天早上赵恩醒来的时候,唐晖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现磨豆浆,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利落带着一点点右斜,“去医院了。你爸醒了,在找你。不急,慢慢来。”
赵恩捏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他把便签纸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喝完了那杯豆浆。
是现磨的。和鲁南县那个小区门口的是同一个味道。
他换好衣服出门,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看见唐晖灿推着他爸的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轮椅上坐着的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歪着的嘴角已经正回来不少。唐晖灿弯着腰,正在轮椅边上跟他说什么。赵建国费力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
唐晖灿也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赵恩愣在门口。
他无法想象唐晖灿是怎样和他爸聊上的。他爸说话还不太利索,含含糊糊含一两个音,一个潮汕人,一个沂蒙山里的老农民,怎么聊的?
赵恩走过去的时候,赵建国抬头看见了儿子,眼睛一亮,费了好大力气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比了一个含糊的“来”的手势。
“爹。”
赵建国抓住儿子的手腕,张了张嘴,声音含混,但赵恩听清了。
“你……同……事……好……”
赵恩抬眼看向唐晖灿。唐晖灿站在轮椅旁边,逆着早晨的阳光,脸上被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笑容很淡,只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笑更深。比任何一场欢笑都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从唐晖灿身上透出来的、毫无戒备的暖意。
赵建国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费了很大的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说……他家里有七个姐姐……我就说……你……”
他喘了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指指赵恩,又指指唐晖灿。
“你一个人……太独了……”
赵恩的眼眶忽然泛酸。他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教板,把那阵酸意硬生生忍了下来。
唐晖灿推着轮椅,赵恩走在旁边。三个人穿过住院部的连廊,去康复大厅做第一次康复训练。连廊两旁的玻璃窗外,九月的阳光铺满了整个花坛,月季开得不管不顾。
唐晖灿推着轮椅,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这性格到底像谁?”
赵恩想了想。他爷爷,他爸,他叔伯,一圈想下来,发现谁都不像。他爷爷是个暴脾气,他爸年轻时候也是个暴脾气,老了才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全家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把什么都往里吞。
“不像谁。”他说,“我们家都暴,就我闷。”
唐晖灿轻轻笑了一声。
到了康复大厅门口,唐晖灿说你们进去,我在外面等。赵恩推着轮椅进去了,康复大厅里摆满了各种器械,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味道。康复治疗师是个年轻姑娘,利落地检查了赵建国的肌力,给他安排了今天的训练项目。赵恩坐在一边看着,他爸坐在训练椅上,跟着治疗师的指令慢慢抬手、屈肘、伸展,每一个动作都吃力得让人揪心。
他看着父亲双臂微颤,咬紧牙关的样子,有一瞬间觉得他缩回了一个很小的小孩子。他不是一个一米八几的沂蒙汉子,他是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是那个给砖窑厂扛水泥把膝盖毁掉的中年人,是那个在电话里说“够了,存着娶媳妇”却不知道儿子永远娶不了媳妇的父亲。
“爸。”
赵建国停下来,转头看他。
赵恩走上前,蹲在他爸面前,把那只颤抖的右手握住。
“爸,你别怕。”
赵建国愣了几秒,然后嘴巴瘪了一下,像一个被孙子哄开心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