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寺的晚课结束之后,僧侣们依次从正殿走出来。
小沙弥明远走在最后面,正打算去后院收拾茶具,被悟隐大师叫住了。他转过身,看见主持站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旧佛珠,目光落在前院那棵老松树的树冠上。树冠朝东的斜面被月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边,松针在夜风里缓慢地晃动着。
“明远,把师兄们都叫到后院来。老僧有话要说。”悟隐大师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正在收拢某件旧事封口的认真。明远应了一声,快步朝侧廊走去。他先把那几个年长的师兄从厢房里叫出来,又去前院把正在扫地的两个年轻僧侣喊上,最后在寺门口找到了正在散步的最后一个师兄。五个人在后院那张旧木桌旁边站定,等着悟隐大师开口。
悟隐大师在桌边坐下来,把佛珠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佛珠边缘轻轻转了一圈。月光从海面上照过来,把后院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浅银色的底,石栏外面那片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边缘已经磨圆了的旧镜面。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老僧在这座寺里住了四十三年。这座寺的第一代主持,是我的师祖。他当年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地方建寺,不是随意选的。”他把那串佛珠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面,露出佛珠背面刻着的一行极细的字迹。那些字迹已经很旧了,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亮,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一段简短的记录。
“第一代主持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收到过一道神谕。神谕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身具朱雀血脉的人经过这片海域。那个人会在海底火山的地脉深处收集朱雀遗存的精血,会在关键时刻以朱雀之炎焚烧被封印的魔族,会替这片东洲挡住一场浩劫。师祖接到神谕之后,花了三年时间在这片海岸线上勘察,最后选中了这座悬崖。他在崖壁上建了这座寺,把地基嵌进岩层缝隙里,利用灵脉的走向来稳固结构。他在这里等了四十年,没有等到那个人。第二代主持等了三十八年,也没有等到。现在是第四代。老僧等了四十三年。”他把佛珠重新挂回颈间,目光从五个僧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明远身上,“今天来寺里的那位苏炎施主,就是朱雀传人。他的眉眼精致,但他的气质里有火系灵力常年浸润后才会留下的那种稳。他下水之后收集了精血,上来的时候身上残留的那层火系余温,跟地脉深处的朱雀遗存属于同一脉源。老僧确认过了。”
明远站在桌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今天早上给那三位施主开门的时候,苏炎站在门槛外面,光头,面容清秀,眼睛黑亮亮的,说话语气很平。他身后跟着一只半人高的锦鸡,尾羽金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暖色。他当时只觉得那三个人气质不凡,但没有往深里想。他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发懵:“主持……您说的是那个光头施主?”悟隐大师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在笑:“对。那个光头施主。”明远又问:“那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悟隐大师站起来,走到石栏旁边,面朝海面的方向站定。月光从海平面上方持续照过来,在他灰袍边缘投下一层浅银色的边。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比刚才更稳:“不需要做什么。师祖当年接到神谕之后,只收到一个指令——‘守到传人现,归去即可。’我们守到了。剩下的路,他自己会走。”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港湾入口的轮廓上,“老僧会把这间寺的来历整理一份手记,交给传人。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让他带走。那里面记录了师祖当年勘察地脉的全过程,包括海底火山的地脉走向和食火兽的活动规律。他以后如果要深入火山口内部,那些记录会派上用场。”
明远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又抬头看了一眼悟隐大师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寺庙,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些灰瓦白墙、青石板路、老松树、后院的茶桌,以前只是他每天早晚课结束之后会经过的寻常景物,现在却像是被一层很旧、很沉的底光从底下照亮了一遍,露出它们原本的颜色。他走到桌边,把那几只茶碗收起来,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旧响。悟隐大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明远,明天早上把那间空着的厢房再收拾一遍。备些新的干粮和清水。那位施主下次来的时候,可能会多留几天。”明远应了一声,端着茶碗朝侧廊走去。
夜色从海面上持续涌来,把整座洛水寺的白墙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蓝色。正殿里的油灯还亮着,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出一道暖黄色的旧色余痕。悟隐大师站在后院石栏旁边,把那串佛珠从颈间取下来,在掌心里缓慢地转了一圈。佛珠背面那行刻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旧墨色余韵,像一枚被反复按压过很多次、终于等到合适时机重新回到旧位置的印章,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它新的落脚位置。他把佛珠重新挂回颈间,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远在云秀宗后山北侧的密室里,苏炎正在吸收第三滴朱雀精血。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感觉到那滴精血的热意正在沿着经脉缓慢扩散,经过胸口、丹田、四肢,最后汇入丹田深处那颗暗金色的灵气珠。他的后背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晕,肩胛骨之间的朱雀虚影比之前几次出现时更凝实,轮廓更清晰,边缘的金红色光丝像被重新描摹过一样细致。它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缓慢回落,重新沉入经脉深处。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比之前更透亮了一些,掌心的纹路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泽。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韵君给的那瓶护脉散,倒出一粒咽下去,让药力在经脉里缓慢流动,把那些刚刚被精血拓宽过的经脉壁重新加固一遍。密室外面,韵君站在那块岩石旁边,感知到里面灵力波动的峰值正在缓慢回落,把手里那盏油灯的灯芯调低了一档,继续守着。
【系统在苏炎意识里响了一声,声音带着一层正在重新清点归途剩余步数的余裕:“宿主,三滴精血全部吸收完毕。你目前的朱雀血脉激活进度大约在八成五左右。距离能焚烧魔气的完全激活状态还差最后一步——大概只需要再补一到两滴高浓度精血,或者找到一处浓度足够的朱雀遗存直接驻留吸收。洛水寺那边有动静,但跟你目前的状态无关。你师兄会在明天把洛水寺的来历和悟隐大师的手记转交给你。当前积分1612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