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
“韩校说的,我哪敢不去。”
“怎么样?”
“设备倒是差不多,不过……”张大龙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李乐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二手”、“翻新”、“喷气”、“旧电路”。。。。。
李乐手里的鼠标停了下来。
他听见孙朝阳问,“价格呢?”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张大龙在翻本子,或者是在写字。然后,孙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他这是要拆开采购?”
“可不。按市里的规定,过五十万就得招标。他这一拆,每项采购都不过三十万,就属于学校自主的范畴了。省事儿,省时间,也省……嗯,省的麻烦。”
后面的话,李乐听不清了。但凭着城投项目部经理的经验,这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已经能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韩金生想绕过招标程序,把一笔采购拆成几小笔,自己说了算。
而那个他指定的、卖翻新设备的供应商,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只有他自己知道。
孙朝阳显然不认同这种做法,但他也拦不住。
李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见得不要太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只有温水煮青蛙。
你照顾我的生意,我给你回扣,大家都有的赚,公家也没吃亏,至少表面上看没吃亏。
潜规则,李乐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可问题是,设备是二手的,翻新的。能用多久?坏了谁来修?学生用这些设备能学到什么?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实习的,操这份心干什么?跟自己有关系吗?
没有。
不过,孙朝阳的处境,比他想像的更尴尬。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张大龙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李乐,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忙着呢?”
“没,就拷点文件。”李乐说。
张大龙没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重,像是在泄什么情绪。
又过了几分钟,孙朝阳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李乐和张大龙。
“走,跟我去后面实训车间看看。”
。。。。。。
实训车间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带着上世纪遗风的平房里。
红砖外墙,水泥瓦屋顶,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经碎了,用石棉瓦补着。
门口的空地上个,停着几辆被拆的只剩框架的小车,看样子还能分辨出来有普桑、富康、夏利、212,还有一辆两广运兵车,车身上都生了锈,像是很久没动过了。
推开门,一股机油、汽油、橡胶、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分成几个区域,左边是动机拆装区,右边是底盘维修区,最里面是电器实训区。
一群穿着蓝色工装,高一的学生正围着台老款普桑,跟着指导老师上车辆保养实训课。
李乐走近了看,现那辆扯动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缸盖放在一边的工作台上,活塞连杆组摆在旁边的零件盘里,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每一个器官都被取出来,展示给围观的学生看。
指导老师是个眼瞅着也得有六十来岁的老头,头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一个活塞的直径,一边测,一边跟学生说着什么。
但学生们显然不太买账。
站在前排的两个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短信,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后排的几个则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认真听,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时不时记几笔,但那笔在本子上停留的时间,远比他抬头看老师的时间长。
孙朝阳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李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一个稍纵即逝的失望的表情。
瞧见孙朝阳进来,学生们那点懒散和躁动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收敛了些。
玩手机的把手机关了,说笑的止了声,站姿从靠着变成了站着,从蹲着变成了半蹲,从半蹲变成了站直。
孙朝阳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学生。
这才对张大龙说,“你带李乐转转,熟悉一下。我去找周老师说点事。”
张大龙先是叹了口气,转头对李乐说,“走,带你看看家底儿。”
他领着李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设备大多是老掉牙的。几台动机拆装台架,是9十年代的产品,铸铁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有些螺丝都拧不动了。
一台四轮定位仪,屏幕是那种老式的cRT显示器,开机的时候“嗡嗡”响半天,图像还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要罢工。几台举升机,液压杆漏油,升起来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听上去随时会掉下来。
还有些设备干脆就是坏的。一台动平衡机,通电后没反应,显示屏黑着,按钮按下去弹不回来,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倒是有几台设备看起来几乎是全新的,在灰扑扑的老设备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一台机修电脑检测台,外壳锃亮,屏幕是液晶的,按键手感也好,像是刚拆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