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靠在床头,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她正一行一行地看着。
李乐凑过去,把脑袋伸到她鼻子底下,“你闻闻,还有板面味儿么?”
大小姐歪过头,鼻尖在他领口蹭了蹭,“没了。”
“以后不吃板面了,”李乐叹口气,“弄得笙儿睡着了都能闻到。羊肉,辣的,这鼻子,比她妈都灵。”
“比我灵?”大小姐抬眼看他。
“那不能,你比她灵多了。你一闻我身上,就知道有没有跟女同志单独谈话。”
大小姐没接这话茬,把笔电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你今天实习怎么样?”
李乐坐到床边,伸手把大小姐的脚丫子从被子里捞出端详了一眼,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指甲钳。
“诶。。。。。”大小姐想把脚缩回去,“等下礼拜我回汉城,去美容院弄。”
“那能一样么?”李乐头也不抬,“别动。”
把床头灯调亮了一些,一手托着她的脚掌,一手拿着指甲钳,小心翼翼地修剪起来。
大小姐索性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靠着枕头,看着李乐低头认真给她剪脚趾甲的样子。灯光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投下一片阴影,圆寸脑袋在灯光下泛着青茬儿。
“今天,在189,碰见几个有意思的老师和学生。。。。。。”
李乐把今天在学校的事说了一遍。从韩金生,到刘萌萌,到教务处孙朝阳。。。。。。再到几个学生。
只不过把动手那一段做了个春秋笔法。
大小姐听着,没插话。她的脚趾在李乐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两个人,是你说的田野调查的样本?”她问。
李乐把一个脚趾甲剪好,用指甲锉打磨了一下边缘,满意地端详了一番,“算是吧。也不能叫样本,样本是统计学的说法。田野调查里,这叫信息提供者,或者叫关键报道人。他们不是被研究的‘对象’,是帮我理解这个群体的向导。”
大小姐点点头,“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学术规范。研究对象这个词把人客体化了,好像他们是被观察的蚂蚁。实际上,田野调查是双方共同建构知识的过程。我观察他们,他们也观察我。我提问,他们也反问。在这个过程中,互相理解,互相影响。”
“那这两个人,帮你理解什么?”
李乐把指甲锉放下,又拿起另一只脚,继续剪。咔嚓,咔嚓,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理解一件事,标签是怎么贴在身上的,以及,贴上去之后,怎么撕下来。”
大小姐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你没见过他们,”李乐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你能想象。职高,打架,进派出所,家长不管,老师头疼。这几个标签叠在一起,一个人就被定义了。在别人眼里,他不是高赫,不是卢嘉迪,是那种学生。”
“可你晚上跟他们吃面的时候,他们是会说话的。说了什么?”大小姐问。
李乐顿了顿,“说了车。他们对车很懂。”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不是那种皮毛的懂。RB26deTT动机的缸体材质,活塞行程,涡轮起压转,aTTesae-Ts四驱系统的扭矩分配逻辑。。。。。。你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吗?不是课堂。是汽车杂志,是网上的论坛,是看的改装视频。”
“那学校教什么?”大小姐问。
“学校教的是,这是火花塞,这是节气门,这是机油滤清器。拆下来,装上去。至于为什么换,换了有什么好处,参数怎么调,你不问,就不教,或者,讲课的也不知道。”
他又剪完一个脚趾,把指甲钳放下,用手掌摩挲着大小姐的脚背,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凉丝丝的皮肤下骨节的轮廓。
“所以,”李乐说,“他们懂的那些东西,学校和家庭都不教。学校和家庭给他们的,是标签。他们自己找到的,是热情。问题是,热情能不能养活自己?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笨。他们只是在错误的环境里,用错误的方式,在寻找,不是答案,是问题。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们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别人给他们安排好的那条路。”李乐说,“但问题是,他们自己也找不到路。只能在街头、在网上、在游戏里、在这些车里面,暂时找到一点存在感。”
他松开手,把大小姐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膝头的报纸和碎指甲拢了拢,扔进床头的垃圾桶。
“你这选题,”大小姐看着他,“两年能毕业?”
“呸呸呸,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我要是延毕了,那可丢死人了。”
大小姐笑了,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其实,你多读几年也没关系。我养你呀。”
“那不成,”李乐摇头,“男子汉大丈夫的,岂能郁郁久居,,,,,额嗯,不过,”他凑过去,蹭到大小姐身边,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声音放低了,“你可以换个方式养啊。”
大小姐抬手摸了摸他的圆寸脑袋,手指从茬上滑过,又搓了搓他的脸颊,凑过去,在脑门儿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行啦。”
李乐眨了眨眼,“咋?”
大小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乐听完,“啊”了一声,一个翻身,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