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您考虑考虑。不用现在答复,三天后体检时,告诉我们就行。”
王国兴点点头。
汪主任站起身,伸出手“王师傅,欢迎加入长乐船舶。”
王国兴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很厚实,掌心有老茧,是干过活的手。
“谢谢。”
“走,我送您出去。”
。。。。。。
王国兴回到培训中心门口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动了。
中介正扯着嗓子对王国兴喊,“快点快点,就差你了!”
他赶紧跑上车,在后排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了。
车一开动,车厢里就如同菜市场一样热闹,一群人南腔北调的开始议论今天的面试。
坐在前排的两个铆工正在聊上午的实操考试。一个说自己铆的试板对接口错边量标了,考官让他返工,他返了两次才勉强过关。
另一个说他运气好,抽到的试板比较简单,一次就过了,但笔试的时候有道题不会,“什么叫冷作硬化”,他瞎编了几句,不知道能不能蒙对。
中间座位上,一个年轻的行车工正跟旁边的人炫耀自己通过考试的经历。说他开行车的时候,吊着十吨重的砝码走s形路线,全程稳得像端着一碗水,考官当场给他竖了大拇指。
旁边那人撇嘴,“那是你运气好,我那个考官全程黑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诶,你们钱领了么?”
“领了啊,一百五,嘿,以前找工作得给人钱,这家,倒给钱。”
“对了,我问面试的,说入职了,厂里除了给交五险还有额外的工伤保险,不用自己掏钱。。。。。还说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免费的。”
“我中午去看了宿舍,六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脸盆毛巾都。“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宿舍楼里还有洗衣房,洗衣机,还有二十四小时热水。。。。楼下有个小市,什么24π,里面东西跟外面一个价。。。。。比我在周山那会儿住的强的没边儿了,那边就是个大通仓,十七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床,翻身都吱呀吱呀响。”
“你那是没见我住过的,”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铁皮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一个月房租还要扣两百,说是‘住宿费’。”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是不知道工资能不能按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车里安静了一下。
“老哥,你这话咋说?”有人问。
“我之前在老家一个船厂干,干了八年。头两年还行,工资按时,后来就开始拖。一个月拖成两个月,两个月拖成三个月。老板总说,等订单款到了就,等保函解了就,等贷款批了就。了也是打折的,扣这扣那,到手没几个子儿。”
“后来呢?”
“后来厂子黄了。”老头说,语气平淡,“老板跑了,欠了我们半年工资。去告,去起诉,折腾了一年多,最后每人了三千块钱,算清了。八年工龄,三千块钱。”
车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望着窗外不说话。
“所以说,这厂子看着再好,工资得再高,要是不能按时,都是白扯。光景好的时候谁都是好人,光景不好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这些人在各个船厂之间辗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住过铁皮房,睡过集装箱,吃惯了了盒饭,干过十四个小时的连轴班。
他们见过太多黑心的中介,见过太多拿命换钱的工友,见过太多拍着胸脯保证按时工资、结果到了年底连人影都找不到的“大老板”。
现在,忽然遇到一个管饭的、管住的、给车马费的厂子,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这厂子,我觉得行。”迷彩服小伙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起码人家把你当人看。”
“当人看?”戴眼镜的笑了一声,“你要求也太低了,这是最基本的。”
“可有的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
车子前行,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的厂房变成了城郊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镇上的街道。
王国兴一直没参与,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块殷瓦钢的影子。
Invar。
这种材料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低温环境下几乎不生任何形变,是制造Lng船液货舱围护系统的核心材料。但又极其娇贵,o。7mm厚的殷瓦钢,空手摸一下,24小时就会锈穿,焊接的时候,佩戴专用羊皮吸汗手套。
“心如止水,手如拂羽”,焊枪的摆动幅度不能过零点五毫米,焊接度的误差不能过百分之一,每一道焊缝都必须做到零缺陷。
一条十三公里长的焊缝,不允许有一毫米的瑕疵。一个微小气泡,一处细微裂纹,都可能导致整舱壁的殷瓦钢报废,返工成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
全世界能造Lng船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能焊殷瓦钢的焊工,每一个都是焊工技术等级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