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怀疑和反思中,出现了两种主要的回应。第一种,我称之为后现代主义的解构。它质疑一切宏大的叙事,质疑理性、真理、主体这些概念的合法性。。。。。。但问题在于,如果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是建构的,那么我们如何评判对错?”
“如何在不同观点之间进行对话?如果连对话需要遵守规则这个前提都被解构了,那么对话本身还有可能吗?”
李乐翻着翻着,忽然觉,老爷子今天临时加料了。
框架没变,论证脉络没变,但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他加入了新的东西,一些来自盎格鲁撒克逊传统下的伦理争议案例,一些关于“他者”与“承认”的讨论,甚至隐约提及了全球化背景下东西方价值冲突的实例。
这不是课件上的东西,这是在燕大、清大、社科院转了一圈,和国内的学者们交锋之后,哈贝马斯对某些问题的呈现方式做了微调。
不是妥协,是校准。他在用他的方式,回应他在感受到的某些思想脉动。
难道是离开了燕京,到了一个更加宽松的环境,老爷子开始放飞自我了?
好在,李乐受过克里克特教授的“虐待”。
那位老太太对哲学人类学的偏执近乎病态,动辄要求他在两天内啃完三百页德文原着,然后用十五分钟复述核心论点。
那种魔鬼训练留下的后遗症,就是在任何哲学文本面前都不会露怯。
老爷子临时加的东西虽多,却都在他知识储备的边界之内。
“dietenetts,diegrenzendesmensneteuzuvermessen。。。”
“技术的展迫使我们必须重新丈量人类的边界。”
“。。。。。。在一个已经全球化的、多元的世界里,单纯的复归是否可能?是否可取?当我们面对气候变化、经济危机、公共卫生等全球性问题时,当我们不得不与持有完全不同价值观的人共同生活时,我们能否仅仅诉诸我们的传统’来解决问题?”
“那么,有没有第三条道路?”
“。。。。。。我认为是有的。这条道路,我称之为后形而上学的思维。它不寻求回到前现代,也不陷入相对主义的泥潭,而是试图在启蒙的遗产基础上,建立一种新的、程序性的伦理自我理解。”
李乐在脑内快检索,调出彼得·斯劳特戴克关于“人类动物园”的论述,调出查尔斯·泰勒关于“承认的政治”的章节,甚至隐约想起阿伦特《人的境况》里关于“行动”与“劳动”的区分。
这些思想的碎片在他脑中飞拼接、对照、筛选,最终凝结成清晰流畅的中文。
这需要李乐在翻译时格外小心。
有些概念在德语和英语中有相对固定的译法,但在中文里可能需要创造性的转换。
比如“postmetaphysinetg”,直译是“后形而上学思维”,但中文的“形而上学”有特定涵义,容易误解。李乐斟酌了一下,译为“后传统思维”,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更符合中文语境。
又比如“muninet”,通常译为“交往行为”或“沟通行动”,但哈贝马斯在这里强调的是一种以“相互理解”为取向的、遵守特定规范的语言互动。
李乐在翻译时,会根据上下文灵活处理,有时用“对话”,有时用“沟通”,有时用“交往”,力求既准确又自然。
不急不躁,不炫技不卖弄。
“当技术不仅改造我们的外部环境,更开始渗透进我们对自身的理解时,伦理就不再是抽象的条文,而成了活生生的、需要每个人参与建构的实践。”
“这不是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刚刚开始的问题。”
他译完这段话时,瞥了台下一眼。
前排的那几位老教授,嘴唇翕动,似乎在回味。
尤其是那位背景特殊的复大哲学系前主任,在听到李乐的翻译之后,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李乐,点点头。
李乐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跟着哈贝马斯的节奏,往下翻译。
“具体来说,它包含几个关键要素。第一,我们承认价值的多元性。在一个后形而上学的时代,我们无法再诉诸某种绝对的、越的权威来裁决价值冲突。。。。。。”
“一个自由、开放、平等的公共领域,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因为权力、财富或地位而拥有特权,只有更好论证的力量在起作用。”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哈贝马斯的声音提高了些,“这种伦理自我理解,不是一种已经完成的状态,而是一个不断进行的过程。我们永远在途中,永远在对话中,永远在学习和调整。。。。。自由去探索不同的可能性,责任去为他者的声音留出空间,去倾听,去理解,哪怕我们最终并不认同。”
“在这个意义上,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本质上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而这场对话的质量,将决定我们能否共同生活在一个虽然多元、但依然可期的世界上。”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然后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提问环节更放开。
有人质疑交往理性的有效性,有人追问在价值冲突中如何避免“伪共识”,还有人将话题引向德国历史本身的阴影,试探老爷子对“罪责”与“宽恕”的看法。哈贝马斯一一回应,不急不愠,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
整个报告厅里,弥漫着一种纯粹的、智性的氛围。
那是一种属于学术共同体的奢侈,你可以暂时抛开现实的算计,沉浸在思想的世界里,相信语言和理性能够照亮某些黑暗的角落,哪怕只是一点点。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复大的一位副校长起身,做了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哈贝马斯的精彩演讲。
掌声再次响起,讲座结束,人群开始往讲台涌。
有人捧着书,有人握着笔记本,排着队等签名。老爷子坐下,签字,偶尔抬头与人简短交谈几句。
李乐站在一旁,递书、递笔,有人冲他道谢,他点头,回一句“不客气”。
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是要签名,是拽他袖子。
李乐扭头,瞧见复大社系的翟主任正仰着脸看自己。
他冲李乐笑笑,下巴朝边上扬了扬,“来来来,李乐,这边说话。”
而邹杰就跟在翟主任身后,冲李乐微微点头。
三人到了一旁,翟主任先是夸了几句,“翻译得非常精彩,很多专业术语的处理,既准确又传神,哲学翻译,最怕的就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今天拿捏得非常好。”
“翟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个传声筒。老爷子说得好,我才能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