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商能量不小,三教九流,倒也网罗得齐全。
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带着点冷眼旁观的趣味。
“笑什么呢?”姜小军瞥见他表情。
“没什么,”李乐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院子名儿起得好,无尽意,思之不尽。你看今晚来的这些人,有的人,心里是不是都装着点无尽的意味?心思都在这意字里打转呢。”
崔建军闻言,看了李乐一眼,帽檐下的目光若有所思,“你这还连我们一起骂了?”
“哪能呢,”李乐一本正经,“我这不是说有些人么?您二位别对号入座。”
“滚蛋!”姜小军笑骂。
说笑间已到无尽意轩门口。月亮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低语声隐隐传来。
门口有工作人员验看请柬。姜小军摸出两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过去。李乐等了等,等看过请柬,领着两人往休息室那边去。
院子正中摆了一圈舒适的沙和单人椅,围成不太规则的半圆,中间留出空位,显然是为主讲人准备的。
已有人散落坐着,或低声交谈,或静静喝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茶香。
姜小军四下里瞅瞅,“弄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姜叔,崔叔,先跟我来。”李乐低声道,引着两人绕过正堂,往一侧的厢房走去。
歌德学院的刘秘书正在门口与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见李乐进来,忙迎上来,“诶,回来了,刚博士说如果您到了,可以直接过去。”
“好的,谢谢刘秘书。”李乐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姜小军和崔建军,“刘秘书,这两位是我的长辈,对博士的思想很感兴趣,我这能。。。。。”
这俩的脸太熟,刘秘书脸上立刻浮起亲切笑容,“当然可以。”
李乐点点头,推开门,哈贝马斯正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就着旁边的落地灯看着。见李乐进来,露出微笑。
“博士,打扰您休息了。”李乐说道,随即侧身,让出后面的姜、崔二人,“这两位是我非常尊敬的长辈,也是国内非常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这位是姜小军导演,这位是崔建军老师。。。。。。。他们对您的到访深感荣幸,希望能当面向您致意。”
姜小军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李乐的神态和手势,也大致明白,当即上前两步,脸上换上了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江湖气的庄重,伸出手,“哈贝马斯博士,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姜小军,拍电影的。”他说的是英文。
崔建军也跟着上前,简单握了握手,点了下头,没多说话,只是帽檐下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德意志思想家。
李乐迅将姜小军的话翻译过去,并补充介绍了姜小军在国内电影界的地位和独特风格,以及崔建军在中国摇滚乐和文化领域的影响力。
哈贝马斯认真听着,然后伸出手,与两人分别握了握。
“很高兴认识你们。”哈贝马斯用英语说道,语缓慢,“电影和音乐,都是非常重要的艺术形式,是沟通人类情感的桥梁。我很期待有机会了解更多你们的当代艺术。”
李乐将话翻译给姜、崔二人。
姜小军听了,咧嘴一笑,也用他那口音浓重的、自创的英语单词混着手势比划起来,“movie!art!poerfu1!(电影!艺术!有力量!)”
三个单词,哈贝马斯虽然没完全听清楚,但也明白了对方表达的大致意思和热情,微笑着点了点头。
崔建军则相对沉稳,“您的书,我读过一些。关于沟通,关于现代性,有启。”话说得简短,但眼神里的东西是认真的。
李乐翻译过去,哈贝马斯看向崔建军的目光多了些兴趣,问道“哦?您对哪一部分比较感兴趣?”
崔建军想了想,说,“您关于系统对生活世界殖民的那部分。我觉得,在现在的很多地方,包括艺术创作里,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钱,市场,流量,这些东西,像一个大罩子。”
李乐将这番话翻译过去,哈贝马斯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身体微微前倾,“是的,工具理性的扩张。它无处不在,甚至侵入了本应属于真诚沟通和意义创造的领域。”
“艺术,在理想状态下,本应是对这种殖民的一种抵抗,是生活世界出自己声音的领域。但在现实中,艺术自身也可能被系统捕获,成为商品,成为景观的一部分。这其中的张力,非常值得探讨。”
这番话说得有些深,李乐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转述给崔建军。
崔建军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这样。所以,有时候觉得,做音乐,唱歌,不光是表达,也是一种……挣扎。跟那些东西,保持点距离的挣扎。”
没有长篇大论,但话里的意味,哈贝马斯似乎听懂了。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深有同感的神情,“是的,挣扎。这个词汇很准确。在当代社会,保持这种批判性的距离,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持续的自觉。你们的艺术,就是这种挣扎和自觉的体现。这很珍贵。”
简单的交谈,因为触及了彼此都关注的深层问题,而显得颇有分量。
姜小军虽然不太插得上话,但也听得认真,不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时,刘秘书轻声提醒,“博士,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基本到齐了。”
哈贝马斯站起身,对姜、崔二人道,“这还是个好问题,一会儿,我们更多的聊一聊。”
“好的,博士。”
众人出了厢房,走到院子里,沙和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大约有四五十位,还有些人坐在后面加放的椅子上。
光线调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聚焦在中间的空位。
一个穿着素色改良旗袍、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人站在空位旁,正是今晚的主持人。
李乐瞧见这位,心里微微一哂。
是那位“三根筋撑着一个脑袋”的姐介,那位以知性着称的电视主持人兼媒体人。
此刻,她正与旁边一中年男人谈笑风生,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利落的短,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的亲和力与掌控感。
见哈贝马斯进来,脸上绽放出更灿烂、更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尊敬的哈贝马斯博士,晚上好!欢迎您来到颐和园,来到我们今天的文化沙龙!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她说着,主动伸出手。
哈贝马斯与她握手,礼貌地道谢。
大头姐姐又转向李乐,笑容依旧得体,“这位就是李乐先生吧?下午在燕大的讲座我虽未能亲临,但已听闻您的翻译精彩非凡。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