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任坐在他对面,几次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悠着点”的暗示。
李乐只当没看见。
待老爷子放下筷子,李乐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战斗。
移步去颐和园的时候,还时不时打个嗝,偶尔探出头来,又被迅按了回去。
车子从燕园出,沿着颐和园路往西北方向开。
到的时候,正是傍晚。穿过仁寿殿、玉澜堂,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北走。石径两旁老树参天,苍松翠柏,枝干虬曲,在暮色里显得苍劲而沉默。
昆明湖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西边的香山、玉泉山山影如黛,天际线被落日熔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又渐渐洇染开橙、紫、灰的渐变。
那光倒映在开阔的湖面上,不是平静如镜,而是被微风吹皱,化成万千片跃动的金鳞,浩浩荡荡,直铺到眼前。
十七孔桥如一道长虹卧波,桥洞吞噬着流金,又吐出暗青的影。
南湖岛上的涵虚堂、龙王庙,在逆光中成了精巧的剪影,仿佛悬在光与水的交界处。
有晚归的游船,划过那片碎金,拖出一道渐次消散的墨痕。
远处的佛香阁、智慧海,在渐浓的暮色里显露出沉静的轮廓,与西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天光、水色、山影、建筑,交融成一幅宏大而静谧的画卷,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宫苑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寂寥与安详。
无尽意轩在颐和园的东北隅,靠近霁清轩,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正面五间敞轩,檐下悬着乾隆题写的楹联,“青山绿水恒无尽,示者田盘具正通”。
语带禅机,说的却未必是真心。
所谓“无尽意”,出自佛经,寓意深远,思之不尽。
乾老四曾为此题诗,问景聊乘片刻闲,意行无尽是溪山。若论所乐不存此,惟在民生国计间。
意为游园观景至此,姑且偷得片刻清闲,漫步之意在这溪山间本应无穷无尽,但若说真正的快乐不在此处,那还是在国计民生之间啊。
这既要享受园林之乐,又要标榜勤政爱民,几分真诚几分矫饰,让人觉得虚伪的紧。
清亡后,这处院落连同附近的清华轩、养云轩等,一度被租与私人作为宅邸,像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曾任教育总长的汉奸汤尔和等都曾在此居住。建国后收归国有,经过整修,前些年曾尝试经营过高端餐饮会所,但因为紫禁城里的会所闹出的风波引的舆论质疑而作罢,重归管理部门,如今多用于举办小型文化展览、学术沙龙或高端接待,寻常游客难窥其貌。
身份变了几茬,不变的,是里头那股子“附庸风雅”的劲头。
李乐对颐和园熟门熟路,本科时没少和梁灿他们干晚上翻墙进来溜达的事。
但像今天这样,天色将晚,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园,穿过层层殿宇,赴一场在昔日皇家园林里举行的文化交流活动,感受自是不同。
那时候翻墙,翻的是刺激,是叛逆,是“我就不走你规定的路”的那股少年气。如今走正门,倒觉着那门框有些窄。
院子不大,但极为清幽。粉墙黛瓦,月亮门,抄手游廊,典型的北方园林建筑风格,却又比姑苏的园林多了几分轩敞。
院中植有数株高大的海棠和丁香,此时已过了花期,唯有绿叶葳蕤。
贴墙站着的几株翠竹,竹梢高过墙头,在晚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墙角有一块太湖石,瘦、透、漏、皱,形态奇崛,像一位伛偻的老人,低头想着什么心事。
底下引有一脉活水,蜿蜒成浅池,池中有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边矮墙上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粉墙上、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温暖而恍惚的光影。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微凉。
轩内已亮起了灯,是那种仿古的宫灯,影影绰绰,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摆放桌椅,调试简单的音响设备。摆弄椅子,在条案上摆放茶点。
长条案几上,铺着靛蓝的扎染桌布,摆好了玻璃水杯、矿泉水、便签纸和铅笔。
点心精致,装在青瓷碟子里,绿豆糕、豌豆黄、芸豆卷,都是老燕京的茶食。
还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在哪儿点的。
有早到的两三个宾客,看气质打扮,像是文化圈子里的人,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偶尔瞥一眼进来的人,带着打量和好奇。
李乐将哈贝马斯送至东厢房暂作休息。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连续两场高强度活动,得缓缓。
从厢房出来,信步走到院子里,沿着游廊慢慢踱步,便想去隔壁的养云轩看看。
养云轩在无尽意轩的东边,也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据说当年是慈禧去谐趣园时中途休息的地方,院名也是乾隆题的,取“养云”之意,大概是说这院子云气缭绕,适合静养。
李乐对这个名字的理解是养云,就是养着一朵云。把云养在院子里,像养一只猫,给它在墙角留个窝,每天喂它喝露水,等它长大了,就骑着它飞到天上去。
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廊子两侧是粉墙,墙上开着几个海棠形状的花窗,透过花窗,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竹影。
廊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道窄窄的溪流,溪水引自后湖,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飘落的柳叶。
桥那头的养云轩隐在一丛翠竹后面,白墙黛瓦,檐角翘起,与无尽意轩隔水相望,倒是一处更幽静的所在。
只可惜大门紧闭,看来今晚没有开放。
李乐在那丛竹子前站了一会儿,正打算往回走,瞧见桥头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件洗得白的军绿色夹克,头胡子拉碴,嘴里斜叼着烟,眯缝着眼,正和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旁边那位,另一个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股子落拓不羁又自成格局的气质,隔着老远就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