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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2章 对面动了(第3页)

哈贝马斯微微颔,“是的。语言是存在的家,但不同的语言,构筑了不同的家。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不是简单的搬迁,近乎一次重建。马丁的尝试虽然未竟,但其意义正在于这种尝试本身,它迫使西方哲学正视自身语言的边界,并向他者敞开。”

他说着,目光投向那弯弯曲曲的流水,仿佛那水中就流淌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道”。

“这让我想起庄子的寓言,那种打破常规思维、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很有趣。”

话题既然扯开,便如这园中的流水,自然地蜿蜒下去。

从老庄的“无为”与“逍遥”,说到魏晋名士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从“言意之辩”,说到中西哲学对语言、对存在理解的根本差异。

老爷子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点醒关窍。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与已是哲学巨擘的海德格尔之间那场着名的、关于“思之责任”的辩论。

那不仅仅是两代学人的交锋,更是两种思想立场、两种对哲学与时代关系理解的激烈碰撞。

“那并不愉快,”哈贝马斯说道,“但必要的。哲学不能活在象牙塔里,它必须面对自身的遗产,尤其是黑暗的遗产。”

“思想有其重量,也有其责任。一个学者,尤其是一个以思考为业的人,不能对权力带来的诱惑与腐蚀闭上眼睛。”

“马丁后来的沉默与回避,是令我失望的。这让我更坚信,理性,我所说的交往理性,必须建立在对他者、对差异、对历史创伤的承认与反思之上。它需要在对话中,在不断的相互批评与修正中,艰难地构建。”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沉重。身后是百多年前的亭台流水,眼前是几个异国的年轻后生。时光在这里仿佛叠合了。

张曼曼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此时却有些心头热,又有些惶恐。出了声,“博士,我能问一个……也许不太恰当的问题吗?”

哈贝马斯看向他。

“经过您和海德格尔的这场辩论,我想知道,在您看来,一位学者,在面对自己的思想源头,或者曾经的精神导师时,保持怎样的距离,才是……有益的?”

这个问题有点直,梁灿看了张曼曼一眼,李乐倒是面色如常。

哈贝马斯的身体在椅背上微微后仰,像是在调整思考的焦距。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张曼曼想了想,“我在做定量研究时,导师常说,要尊重数据,但不能崇拜数据。数据会说话,但它也可能说谎。你得用你的模型、你的假设、你对现实的理解,去跟它对话,去检验它,甚至去挑战它。一旦你开始崇拜数据,你就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我想,对待思想大师,或许也是类似的道理?既要深入学习,又不能失去批判的能力。”

哈贝马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的幅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甚至微微露出上排牙齿,那笑容不再是礼节性的或反思性的,而是一种“孺子可教”的、甚至带点欣慰的笑。

“你这个类比,很恰当。”他说,“批判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澄清,为了界定,为了在对话中,找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海德格尔的哲学,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他提出了存在的问题,揭示了技术对世界的框置,这些都是无法绕过的重要思想遗产。”

“但是,我不能接受他后期那种近乎玄秘的、拒斥公共论辩的思想风格,更不能接受他在特殊时期的郑智选择,以及他事后的沉默。”

“这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这是一个学者,在面对公共事务时,他的理论立场和道德判断之间,是否存在一致性的问题。如果一种哲学,在面对人类历史上最极端的政治邪恶时,选择沉默或者闪烁其词,那么这种哲学,在世界观的根基上,一定存在某个隐痛。”

亭子里很安静。连檐角的铃铛都识趣地不再作声。

“所以,对您来说,沟通和论证,不仅仅是方法,更是一种道德义务?”一旁的梁灿犹豫着,小声问。

哈贝马斯转向他,“我从来不反对沉默。沉默有时是深思的前提。”

“但如果一种思想,声称自己关乎人类最根本的存在处境,却在关键的历史时刻,对那些看得见的、具体的苦难和罪恶,选择了一条光荣孤立的道路,那这种思想,无论它明了多少新颖的概念,无论它对存在的分析多么鞭辟入里,它都是……不完整的。甚至,是失职的。”

“思想不是个人的装饰品,它只有在公共的论域中经受检验、不断辩驳,才能保持它的活性,才能避免滑向独断与封闭。”

说到这儿,老爷子又看向张曼曼,“你刚才提到距离。这距离,不是一碗温水,不冷不热地放着。”

“它是在不断的对话、质疑、甚至激烈冲突中,逐渐建立起来的。你先要靠近,深深地靠近,竭尽全力地去理解他,直到那些概念和思路,像你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你才有可能现,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你们的呼吸不在一个节奏上了。那个冲突点,才是你真正站立的起点。”

“所以,批判性的距离,不是在课堂里学会的,是在忘我的学习中,偶然现的那个……缝隙?”张曼曼喃喃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哈贝马斯确认。

“是裂缝,也是光芒照进来的地方。”哈贝马斯说。

张曼曼在笔记本上写道,“裂缝,光。”

“一个学者,从他选择以学术为业的那天起,他就如同一颗种子,被埋进了特定的思想土壤里。”

“你只能吸收所能吸收的一切养分,从这个传统中汲取力量,从你的导师和先行者那里学会思考的方法、提问的方式、乃至职业的伦理。这就是你的根,扎得越深,你未来的抗风险能力就越强。”

“但光有根不行。一棵树,不能永远埋在土里。它会触碰到其他的根系,会与相邻的枝叶争夺光线。”

“它会长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形态。有些枝丫会长得格外茂盛,另一些则会因光照不足而枯萎。这才是自然的、健康的生长。一棵树,如果永远只是复制它先行者的形态,那它永远只是一株盆景,成不了一片森林。”

“盆景?”张曼曼插了一句。

“对,就是盆景。”哈贝马斯重复了一遍,目光看向亭子里的假山石。“它很美,精致,但它的命运,始终被束缚在那个小陶盆里,它的每一个弯曲,都体现了他人的意志。”

“所以,您在海德格尔的影子下成长,最终长成了……一片森林?”张曼曼又问。

哈贝马斯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领口那块干净的浅蓝色布料,慢慢擦拭着镜片。两只镜片都擦完了,他重新戴上,目光重新变得清晰。

“我曾以为,思想的森林,是由一棵棵独立的参天大树组成的。后来我觉得不是。它更像是……一片热带雨林。”

“盘根错节,互相缠绕,无法完全分清哪棵树的根系延伸到哪里,哪棵树的枝叶为谁提供了荫蔽。没有一棵大树,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长成的。而那些最终倒下的,往往是最早试图独立的。”

“那……您觉得,自己在这片森林里,处于什么位置呢?”梁灿有些冒失地问。

李乐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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