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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6章 那是我想干的(第2页)

啤酒妹接过十块钱揣自己兜里,拉开一个抽屉找零,翻出五块硬币,“叮当”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差不多吧,我们那个宿舍,七八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是被学校涮了。有两个家里特别老实的,没敢回来,硬撑着。还有几个家里托了关系,自己找地方实习去了,其实就是找个章糊弄学校。剩下我们仨,一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的燕京。”

“那你们学校够操蛋的。”李乐捏起硬币,搭上一句,“那……你们不实习,毕业证能拿吗?”

“管他呢,学校也就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家里没门路的,大不了到时候补交点钱,或者找个地方随便盖个章糊弄过去。再不行就闹,到教育局,到学校门口家门口堵校长去。”

“大家心知肚明,它要钱,我们要那张纸,各取所需呗,反正从那学校出来,那张纸也没多大用。最最不济,不还有刻章办证么?”

啤酒妹笑了笑,带了点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嘲弄和看透,“其实想想,也没啥可气的,学校这么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189嘛,就这名号,你还指望它能给你安排什么好出路?”

“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在人家眼里,就是最后再刮一遍油的料。学校没把我们当学生,我们也没把学校当学校。”

她说完,一口气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缸子“咣”一声顿在旁边的旧桌子上。

小彩电里,“快了大本营”正播到某个搞笑环节,观众哄笑声罐头般传来,与这小店的寂静和陈旧格格不入。

李乐从啤酒妹这通夹杂着愤怒、自嘲和世故的叙述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这不仅仅是某个学校的基操,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针对特定群体的、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

职业教育的困境,底层家庭的无力,在利益链条底端的茫然与反抗,以及那种“看透了也就这样”的早熟与无奈。

“那你以后,就打算……接手这个店?”李乐看了眼这间堆满金属零件、弥漫着锈蚀和机油气味的小店。

啤酒妹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自己的“王国”,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最终摇摇头。

“不想,我想学化妆。”

啤酒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店里突然点了盏灯,虽然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学化妆?影楼那种?”

“不是影楼,”啤酒妹摇摇头,很认真地纠正,“拍电影电视的,管那叫,化特效妆的,懂么?缺胳膊断腿啊,刀伤枪伤啊,老头儿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啊,妖怪的脸啊……就那种。”

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描摹出一道疤痕的走向,“能化得跟真的一样。”

李乐靠在柜台上,没接话。

啤酒妹似乎被自己这份“野心”点燃了些兴致,“我看过纪录片,那些化妆师,厉害着呢,古装、现代、年代戏,伤效、特效妆,老了、病了、死了……都会,都特别讲究。还有受伤妆,枪眼、刀疤、淤青……连血管都看得见,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这间油腻、锈蚀的五金小店格格不入的向往,那向往是具体而生动的,甚至带着某种虔诚。

“哦,”李乐看着她。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昨晚熬夜的疲惫,“不过我听说,这行人多,机会少,规矩也……复杂。”

“知道,”啤酒妹倒是很坦然,“我听人说过的。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吧?总不能……就这么着吧?”

她抬起手,朝四周挥了挥,扫过那一墙一墙的钥匙坯,扫过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那台老是接触不良的破电视。

那动作里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脚下这片泥泞的、隐秘的嫌弃。

“自己想干的”几个字,像个小锤子,轻轻敲在李乐心上。

他想起昨晚那些少年,那些“混日子”、“找活儿”的未来。眼前这个姑娘,或许也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滑行,可她现在,指着另一条岔路口,说,我想往那儿拐一拐。

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同样荆棘密布,甚至更窄,更陡。

“那你……准备怎么学?”他问。

“攒钱呗,”她说,“先找个培训班儿,燕京就有,学点最基础的。。。。。我听人说,正经学这个,得去专门的学校,但我打听过了,贵,上不起。只能先报个短期班,把底子打一打。”

“然后呢?”

“然后?”啤酒妹手一挥,“南下,去竖店。都说那边机会多,剧组扎堆。去了先从最底层干起,场务、助理都行,反正先进了那个圈子,边干边学,总能找到机会上手。实在不行……”她咬了咬下唇,“实在不行,我就去给那些跑龙套的、特约演员免费化妆,练手,攒经验。反正,得进去。”

她说“竖店”两个字的时候,音咬得不太准,带着京片子底下压着的那点儿乡气,像一颗还没长熟的青果子。可又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热,而是盘算过,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打听、琢磨了不短的时间。

这个“攒钱南下”的计划,大概是她在这间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气味的小店里,在无数个守着柜台无人问津的下午,在晚上拉着啤酒车穿行于油烟弥漫的夜市时,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小的“战略”。

李乐忽然觉得,昨晚那个抄起酒瓶就泼、被摸了大腿敢拿鞋底踹人的泼辣啤酒妹,和眼前这个认真说着“攒钱学化妆”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又不完全是。

前者是环境逼出来的壳,后者,或许是壳底下,那点不肯完全认命的内核。

李乐点点头。窗外的阳光被对面楼房的阴影遮去大半,只有一小块光斑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跟堂屋房檐下那窝刚长齐羽毛的雏燕有点像。那窝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翅膀硬了就扑棱棱飞走,头也不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祝你成功。”他说。

啤酒妹咧嘴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露出一口白牙,把那点儿因为熬夜而显得灰败的脸色都衬亮了几分,“承您吉言。”

她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冲他做了个“以茶代酒”的敬酒姿势,“等我成了大化妆师,回来给哥你也化一个。”

“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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