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一手把李笙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顺势抄起脚边的李椽,一手一个,抱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奶奶来抓人啦!快跑啊!”
李笙被他抱着,颠得直晃,小手紧紧搂着李乐的脖子,也尖声喊起来,“快跑快跑!奶奶要打沟子啦!”
李椽小腿扑腾着,嘴里嘟囔着,“呀,跑!”
爷仨就这么“咚咚咚”地跑过院子,溅起一路水花,冲上廊下的台阶,钻进堂屋。身后,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曾敏又好气又好笑的摇头。
。。。。。。
等李乐把两个湿漉漉的“小水猫”放下,身后的地砖上洇开一串深色的水渍。
“还跑?”曾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收了伞,立在门边,看着爷仨这副模样。
李乐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不是看雨小了点,书上说了,雨中负离子多,有益身心健康。”
“就你歪理多。”曾敏瞪他一眼,目光转向两个孩子,“看看,看看,这身上湿的!笙儿头都贴脸上了!椽儿,袜子都潮了吧?快,赶紧的,脱了擦干,换衣服!这天气看着凉了,一吹风,准感冒!”
“富贞不在家,你就这么带着他们撒欢?她回来要是看见一个两个流鼻涕打喷嚏,看你怎么交代。。。。。边上去去,我进去打热水,给娃擦擦。”
曾敏的一串儿絮叨中,李乐三下五除二把李笙的湿雨衣剥下来,露出里面同样半湿的小裙子和小背心。
李椽自己正努力跟凉鞋的粘扣较劲,小脸憋得有点红。李乐过去帮忙,顺手在他冰凉的小脚丫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
一旁沙上正看报纸的付清梅笑道,“养娃,越精细越容易生病。以前的孩子,泥里滚,雨里跑,反倒壮实,老话讲,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捂得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你看这俩,玩这一通,小脸多红润,眼神都亮。”
“妈,您也跟着帮腔。””曾敏端着小盆热水从里屋出来,盆沿搭着两块干爽的白毛巾,拿起一块毛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先给李笙擦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李笙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李乐拿起另一块毛巾,把李椽抱到膝盖上,给擦着脸,嘴里低声嘀咕一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啊……”
曾敏耳朵尖,手里正给李笙擦脖子,闻言一扭头,“你说啥?”
“我说……妈您说得对,我这就给他们弄干。”李乐笑嘻嘻地抱起李椽,“走,爸给你们吹头去,吹得蓬蓬的,像狮子王。”
两个孩子被抱进卫生间,换了身衣服,李乐找出吹风机,插上电,呼呼的热风出来,李笙立刻把头凑过来,“我先我先!”
热风把她湿漉漉的头吹得飞扬起来,水珠溅到镜子上,眯着眼,享受地“嗯~”了一声,李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小手背在身后,偶尔踮起脚尖,从镜子里看一眼自己乱糟糟的头。
李乐给李笙吹干,又拿梳子把头梳了,李笙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去够梳子,“我要给椽儿梳!”
“你会梳什么。”
李椽的头软,贴着头皮,吹起来很快。李乐一边吹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吹完,他俯身,在李笙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在李椽脑门上亲了一口。
李笙立刻伸手擦了擦,“阿爸的嘴,扎!”
李椽也学着她的样子擦了擦,但擦完又偷偷摸了一下被亲过的地方,嘴角翘着。
“好了,出去吧,别乱跑了。”李乐拍拍两个小屁股。
两个娃“噔噔噔”跑出去,一重一轻,像两种不同节奏的鼓点。
李乐跟着出来,瞧见曾老师正在收拾上课的材料。
“您上午讲课怎么样?”李乐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曾敏看了眼儿子,叹了口气,“别提了。”
“咋了?有人惹您生气了?”
“那到不至于,”曾敏摆摆手,“我讲的是油画的光影美学,从文艺复兴讲到印象派,特意做了ppT,把卡拉瓦乔的《圣马太蒙召》和伦勃朗的《夜巡》放在一起对比,讲光线如何从画面外介入,如何塑造空间、引导视线、传递情绪。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本科一年级就该掌握的内容。”
“然后呢?”
“然后,讲到伦勃朗的《夜巡》,那道光,从左上角斜劈下来,照在民兵队长科克身上,周围人物渐次隐入神秘的暗部,那种戏剧性,那种精神的凸显……我问他们,这种戏剧性的光线,和我们平时看到的自然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自然光是一个光源,散射的,均匀的。那种光,是人为控制的,有主次,有焦点,像是……舞台上追着主角的那一束?”
曾敏点点头,“你倒是比他们那些学画画的还明白。你猜有个学生怎么回答我的?她想了半天,说自然光是白光,戏剧性的光是黄光。我说那你觉得《夜巡》里那束光是哪里来的?她说是……从窗户照进来的。可那幅画明明是室内场景,人物在暗处,那束光根本找不到来源,是一种艺术的再造。她连这都看不出来。”
“那您没再问问她,为什么伦勃朗要用这种找不到来源的光?”
“问了,”曾敏苦笑,“她说是为了好看。好看?是,好看,但也太表面了。那是对人性、对群像、对历史瞬间的一种提炼和升华。把庸常的巡街场景,变成了一个具有永恒意义的戏剧性时刻。”
“这背后,是对光与影的深刻理解,甚至涉及到物理学的光学原理。可你跟他们讲这些,他们一脸茫然。什么反射与吸收,色温和光强、折射透视漫反射、波长和频率……好像从来没学过物理似的,可这些都是初中高中的基础知识。。。。。素质啊,基础文化素质啊,都没的。”
李乐闻言笑道,“嗨,您得理解,这些年,多少人是把艺考当成文化课不行、另辟蹊径上大学的跳板。家长们琢磨的是,这孩子成绩不上不下,学个画画唱歌,说不定能上个本科,心思本就不在艺术熏陶上,急功近利,自然重视的是那些能成的技巧,素描画得准不准,色彩关系对不对,至于背后的文化底蕴、审美积淀、甚至一些基本的艺术史常识,那是能省则省了。”
“先是让孩子有个大学文凭,将来好找碗饭吃。艺术?那太奢侈,也太虚无缥缈了。家长们不是不知道文化重要,是现实压力下,不得已的选择。先挤过独木桥再说,过了桥,有没有风景,那是以后的事。”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曾敏在膝盖上磕了磕手里的一沓资料,“可看着难受。你跟他们提提香金色与蓝色交织出的奢华与忧郁,他们眼神茫然,说说维米尔那一扇窗,光如何温柔地塑造静谧的日常,他们只关心这女的原型是谁;讲到印象派捕捉外光,色彩如何挣脱形体的束缚,他们嘀咕画得这么模糊,我也能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教艺术,是在给一群视觉文盲扫盲,还是最基础的那种。”
“艺术这东西,没有文化底子撑着,学到最后也就是个画匠。技巧可以练,审美可以熏,但眼界和见识,得靠大量的阅读和思考才能积累。”
“有些学生,连最基本的美术史常识都不具备,你让他们怎么理解一幅画背后的时代背景、思想脉络?”
“所以您这是恨铁不成钢。”李乐笑道。
“我恨什么铁?我又不是他们的导师。”曾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觉得,可惜了。有些学生,看作品是有感觉的,笔头功夫也不错,可一开口,就露怯。你跟他说光影,他跟你说好看。你跟他说构图,他跟你说漂亮。词汇量贫乏得可怜,除了‘好看’‘漂亮’‘有感觉’,说不出任何有内容的评价。”
“那您今天这课,算是最后一节?”
“嗯,本就是一学期季节客座的授课,讲完了就完了。”曾敏放下茶杯,“以后还是专心画我的画,少操这些闲心。”
就在这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李乐起身,说了声“我去看看”,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