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浩眼睛亮了一下,那句“上谈判桌见习”显然戳中了他,忍不住插了一句,“主要是什么方向的项目?”
许辰看了他一眼,“创投和股权投资为主,也有协助其他公司做兼并收购的。刚成立嘛,什么都做,什么都能做。等以后盘子大了,再细分也不迟。”
她说完,转向顾元成,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几分试探。
“怎么样,顾总,有没有闲钱?交给我们厚朴来打理?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你的钱,比你放在银行里活得更精彩些。”
顾元成闻言,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划,将茶盏略略举起,对着灯光看了看釉色,像是忽然对瓷器有了兴趣。
“许总眼光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年月,钱往哪儿去,倒是门大学问。都说楼市热,可政策一会儿一个样,拿地的门槛眼见着水涨船高。股市么,前两年是伤了元气,如今刚缓过点劲儿,可里头的水,怕是比前些年更深了。热钱倒是到处窜,一会儿炒大蒜,一会儿炒普洱,我看最近连兰花、藏獒都跟着起浪,虚得很。”
“顾总看得明白。虚火旺,是因为实业的门,对多数人来说,还是窄了些,也重了些。制造业辛苦,利润薄如刀片;高科技门槛高,九死一生。”许辰微微一笑,拿起茶壶为他续了。
“钱这东西,最是精明,也最是胆小,总要找那看得见、摸得着,最好还能快进快出的去处。所以楼市、股市、乃至这些奇奇怪怪的炒货,就成了蓄水池。不过,”她话锋一转,放下茶壶,“蓄水池满了会溢,虚火旺了会伤身。长远看,钱终究要落到能生出筋骨、创造真实价值的地方去。”
“哦?”顾元成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了些专注,“许总觉得,未来几年,钱会往这些地方聚?”
“不是觉得,是已经在了。”许辰身子微微前倾,“你看,前些年,大家抢的是资源,是牌照,是关系。往后,我看要抢的是人心,是老百姓每天睁开眼睛就离不开的那些东西。谁抓住了他们对更好一点的那点念想,谁就抓住了未来的金矿。这比盖房子实在,也比炒股稳当。房子有周期,股票有牛熊,可人只要活着,就得吃,就得喝,就得找乐子。这是门日不落的生意。”
顾元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需求就在那儿,无非是看谁有本事把它挖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门槛在品牌,在渠道,在那么点……让人心甘情愿多掏钱的意思。”
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转向身旁一直默默听着、眼神却有些飘忽的顾元浩。
“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训诫的意味,“许总说的这些,不是你们课本上那些宏观经济的条条框框,是实打实的、从钱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顾元浩被哥哥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顾元成继续道,“对了,你知道么?许总过去在巴林,后来出来自己做,主导过不少成功的企业融资、投资管理项目,经手的盘子不小。”
“远的不说,就说九几年那会儿,外高桥保税区第一个大型仓储物流项目引进外资,还有九七年亚洲金融风暴前后,帮好几家沪上老牌国企做债务重组和引进战略投资者,那可都是硬仗。参与了整个合资架构的设计与谈判,里面的门道,比你们课本上那些干巴巴的案例,精彩多了。”
轻轻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今天带你来,不是光跟着吃饭的。来,给许总敬一杯,好好听听真经。别一张嘴就是什么卡尔·伊坎、彼得·林奇、巴菲特,你得知道,在这片地上,钱怎么流动,事怎么办成,有它自己的逻辑和脾气。这逻辑,课本上不教,得靠摔打,靠领悟。”
顾元浩闻言,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杯沿比许辰的略低一寸,脸上那点被戳破“不着调”的讪讪褪去,换上了认真的神色,“许总,我敬您,以后还得请您多指点。”
许辰笑着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顾总这是捧杀我了。我那点经历,哪经得起他这么夸?来,坐下说话。”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顾元浩年轻的脸上停了停,“我就是做的早了些,经的事、看的公司多了些,倒是有几点粗浅的体会,你可以听听,看对不对你脾胃。”
许辰放下杯子,想了想,道,“这一是学。学什么?学赢家的法则,更要学输家的教训。别整天盯着那些华尔街传奇的传记看,那上面写的,多半是他们想让你看的。你真想学东西,去找那些成功公司、失败公司的年报,尤其是那些退市、被并购、甚至破产清算的公司年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抠。”
“数字会说谎,但数字与数字之间的矛盾,不会。什么时候你能从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里,读出这家公司的战略、文化、乃至它的‘命数’,你就初入门径了。一份年报,你要是能读出问题,提出质疑,并能围绕它做出万把字的拓展分析——行业的、财务的、战略的、甚至人性的——那才算初窥门径。这功夫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将来用的时候,才能打在别人想不到的七寸上。”
顾元浩听得认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许辰又继续道,“这二,是沉下去。做社会的深度洞察。别整天坐在写字楼里,对着exce1表格和行业报告空想。你得下去,到市场里去。”
“报告里是死的,在市场上才是活的。你得去市里看大爷大妈怎么挑酱油,去网吧看小年轻打什么游戏买什么装备,去菜市场听家庭主妇抱怨什么又涨价了。。。。。。把自己沉到市场的最深处,感受那里的温度和脉搏。”
“很多时候,创意或者致命的危机,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生活里。”
她指了指桌上那道几乎以假乱真的“醋溜黄鱼”,“你以为功德林的师傅是怎么琢磨出这道菜的?不是看书看来的,是他在后厨,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问那些老吃客,你觉得哪里不对?是酸了还是甜了?该不该再加点什么?做投资,跟做菜一个道理,你得知道食客的舌头,到底想要什么。”
顾元浩听着这些话,觉得和他在课堂上听的、在畅销书里看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多的模型和炫酷术语,却更具体,更“接地气”。不由得更加专注了些。
“这第三,”看到顾元浩眼里的神色,许辰微微笑道,“你想看清一片河滩,不能光站在高处看个轮廓,你得走进去,把每一块有代表性的石翻开看一下。底下可能藏着宝贝,也可能只有苔藓和虫子,但你不翻,就永远不知道。”
“别只看那些被聚光灯照着的,也要看看角落里那些不声不响、却可能闷声财的,或者曾经辉煌、如今陷入困境的。”
“翻的石头多了,你心里才会有张活地图,知道脉络可能往哪个方向延伸,知道哪些表象可能是陷阱。”
顾元浩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看向顾元成,对许辰问道,“许总,那这些,都需要看么?”
许辰摇摇头,“这就说到最后一点。”
“什么?”
“聚焦。”许辰语放慢,一字一句,“聚焦。人不可能什么都懂。你今天看互联网,明天看地产,后天看新能源,走马观花,看三年,你哪个行业都看不透。”
“你得选一个方向一个你真正感兴趣、也觉得有未来的板块,一头扎进去,花时间,花精力,把它吃透。你得成为这个行业的专家,至少是半个专家。”
“这个行业的供应链是怎样的?成本结构如何?政策风险在哪里?技术迭代的周期多长?头部玩家是谁?他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有哪些关键人物?这些,你都得门儿清。”
“只有你真懂了,你才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门道,才能在别人狂热时冷静,在别人恐惧时贪婪。不懂的,哪怕它再热,概念再酷,也坚决不碰。这看起来是放弃机会,其实是保护自己最厚的铠甲。毕竟,凭运气赚来的钱,早晚会凭本事亏回去。”
顾元浩听着,眼里的光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深思。他想起自己书架上一排排的《聪明的投资者》《战胜华尔街》,想起自己跟同学侃侃而谈“巴菲特指标”、“彼得·林奇的peg”,此刻那些书本上的理论,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房子。
刚想再问什么,就听许辰带着分享的口吻说道,“我自己呢,胡乱总结过几句,不一定对,不一定准,不过,你觉得要是有意思,就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