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些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却让张利平心里猛地一沉。
“张哥,”顾元成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绒布,慢悠悠地擦拭着镜片,“您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利平脸上,“棚改项目能拿下来,靠的是什么,您心里有数。后续的拆迁、规划、贷款,哪一样,离得了那边的关心?”
“咱们这个合作模式,应该更……稳固一些。股份多一点,说话才能硬气,办事也方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另外,你觉得,我缺那一两成吗?”
张利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顾总,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那边。。。。。。要不我亲自去拜访一下?股权的事儿,咱们可以再谈,不至于……不至于一下子……”
“张哥,”顾元成忽然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张利平对面,这个距离,对于谈判来说,过于亲近了,亲近到让人不舒服。
“东坝的项目,是七个亿。但这七个亿,只是开始。后续二期、三期,还有旁边配套的商业地块,加起来,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顾元成慢悠悠地说,“这么大的盘子,你觉得,还是一家小打小闹的开公司能玩得转的吗?需要什么样的资源,什么样的背景,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
张利平当然明白。地产这行,越往上走,水越深,需要的“背景”和“能量”就越不是钱能买到的。顾元成代表的,恰恰是那种“能量”。
顾元成一拍张利平的肩膀,“我大伯前几天还说,利平这个人,踏实肯干,是个做实事的。但有时候,格局可以再大一点。公司要做大,股权结构就要清晰,要规范,要能经得起……上面的审视。”
“上面的审视”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张利平耳朵里,却像重锤。
“咱们得把公司带上正轨。这次增资,就是规范化的第一步。钱,我出,关系,我疏通,未来的路,我帮着铺。你只需要安心把项目做好,把质量抓好,该你的,一分不会少。而且,张哥,你是聪明人。是守着现在这三瓜俩枣,还是跟着我把蛋糕做大,以后分到的远不止现在这点?这笔账,不难算。”
“您看,”顾元成伸出手,点了点那份摊开的增资协议,“这上面,所有的条款,都是按照最合规、最标准的范本拟定的。工商、税务、法律,方方面面,没有任何问题。您签了字,咱们还是合作伙伴。瑞迪地产,还是您的公司。您还是总经理,日常经营,还是您说了算。”
顾元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诚恳”,“我只是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关心,没有白费。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利平当然明白。
顾元成的意思是,签了字,你还是总经理,名义上的老板。不签?
不签的后果,他没说,但张利平已经想到了。
自己没有选择。
拒绝?顾元成有的是办法让他难受。项目卡一下,银行抽贷,税务稽查,甚至更直接的……
同意?意味着自己半生心血,就此易主。从此,瑞迪地产不再姓张,他张利平,从老板,变成了一个高级打工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从十七楼看下去,车流如织,灯火璀璨,是一片繁华景象。可张利平只觉得浑身冷。
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的法律术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从体制内下海,揣着东拼西凑的几万块钱,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创业的日子。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十几年过去了。公司做大了,钱赚到了,可他却现,自己越来越“小”了。小到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那支笔是顾元成递过来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笔身乌黑亮,镀金的笔夹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握着笔,手指在颤抖。
他想,这支笔,大概比他那辆开了五年的奥迪a6还贵。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失了平日的工整,最后一笔的末尾,甚至微微向上挑起,像一个无言的、不甘的问号。
顾元成看着他把名字签完,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站起身,伸出手。
“张哥,合作愉快,后续打款增资的事儿,我来安排,到时候。。。。。”
“我明白。”张利平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顾元成的手很干燥,很凉,力度适中。张利平的手却有些湿,有些热,还有些抖。
两人握了手,张利平便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他把桌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梗在喉咙里。
“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您忙,张哥。改天,我请您吃饭。”
张利平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不复平日里的利落。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很轻,却像一个句号。
。。。。。。
顾元成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artemide的台灯散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他面前那一式两份的协议。
他拿起其中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张利平”那三个略显潦草的签名,笑了笑,又扔回去。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顾元成没回头。